父亲半辈子,迫不及待地要为他报仇——但难道我不是这样想的吗?难道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不比你和他之间更深?只是战场上形势还不允许。你且耐下心来,执行我的命令。我向你保证,你很快就会见到那一天的。”
凯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冷不丁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嘲讽的笑声。“您哪次不这么说!可是,下一次照样退却不误!”
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皱了一下眉头:“连一个月都没到,你就认为战场上没希望了?”
“是啊,都快一个月了!”艾利亚特眼中流露出更多的嘲讽,“离我效忠的家主战死都快一个月过去了,可是他的儿子还在敌人的斧头下茍且偷安呢!”
凯终于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了。“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个勇敢的人,不过我知道,你在这裏和我纠缠这种问题,对于改变战场上的劣势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你不会感到羞耻而改变作风!”
真是够了。凯本来就因为休息不够而有些头痛,现在秀才遇上兵,更是头疼了。他也不再跟艾利亚特多说,打算自己离开,留他一个人冷静冷静。
谁知,艾利亚特却在他背后继续说:“你让我失望了,骑士团长大人,你继承了他的姓氏,但你一点也不像他。我想不通,那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他话语裏浸透的失望之情不似假作。
凯忍无可忍地把帐篷的门帘甩在了他脸上。
夜裏,凯带着白天的郁闷心情和衣而眠。行军途中他的剑总是放在床边,为了在有突发情况时方便应对。睡下没多久,帐外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什么东西掉地的闷响把凯惊醒。当他听清脚步声落在帐外时,睡意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轻举妄动,手却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帐内,在经过地上的炭盆时微弱的亮光照亮了他靴子的一角。凯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是谁。那人一路走到床前,凯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却在匕首刺下时一翻身躲过,抓住了来人的手。那人急于挣脱,匕首却刺进床板一时拔不出来,凯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压,疼却未到骨折的地步,那人却咬紧牙关,打死不出一声。
凯在黑暗裏冷笑了一下,拽过刺客的手臂,同时向柔软的腹部用力一踹,对方吃痛加重心不稳跌倒在地,凯顺势跟上,长剑挑起炭盆正正扣在那人的胸口。盆内的木炭虽然不再火热,但比其体温仍然烫得可以。只听刺客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如同断爪之狼。凯走到帐篷门口,撩起门帘,月光照进帐内,照亮了艾利亚特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帐外死去卫兵身上的血迹。
一时间双方都沈默了,而凯的侍从亚历克斯被凄厉的喊声惊醒,此时也从邻近的帐篷赶来。“怎么回事?团长大人,您没事吧?”
“我很好,让听到声音赶来的人都回去睡觉,留下两个就够了。”凯命令完后将註意力又落回了艾利亚特身上,收起剑,他站在帐篷边缘摇了摇头:“艾利亚特,我告诉过你很多遍了,冲动没有意义!”
艾利亚特胸口的衣服被烫出了许多洞眼,还带着零散的火星,他的目光如炬,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你根本不配让我效忠!凯,伊士林卡这个姓氏所代表的荣誉不是你想败坏、想抛弃就可以的,我要让你知道还有我这样的人在!那是我此生唯一一个效忠对象的姓氏,对它没有基本尊重的你,不配拥有它,也不配拥有我的认同……”
这番慷慨陈词还没结束,艾利亚特就被凯一记重拳打偏了脑袋。“你算什么人,就自以为比我更有资格议论我的族名。连基本利害都看不清、一心只想完成报覆——你以为这样就算是对我父亲的忠诚了吗?你不去在意伤亡人数、士兵情绪和战场的其它情况,只是在那裏指责我而已——”凯嗤笑了一声,“到底是我不配还是你愚蠢!”
艾利亚特沈默了一会儿,脖子一梗说:“那现在你杀了我吧,我再也不想留在你的军中!”
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看来你的智商真是不大够……谁告诉你不愿意留在军队裏就必须死的?就算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我也不会杀你。”说着他招呼了一下亚历克斯和那两个士兵,“把他带走,从今天起他被驱逐出军队了。不过我说——”他又转向艾利亚特,似笑非笑地问,“你不会恨我恨到去帮密罗吧?”
艾利亚特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被那三人带走了。
那几个人走了以后,凯放下门帘,在黑暗中的床沿上坐下。离天亮还有段时间,然而经这么一闹,他已经无法安然入睡。黑暗中他守着熄灭的炭盆,在冷到彻骨的军帐中一直坐到了天亮。
※
艾利亚特走后第二天,凯率领已经恢覆了力量的军队在英格兰西南部的一处开阔平原集结。士兵们亮银的铠甲在清晨反射出一片金属冷光,长矛整齐地竖立,长条形的黑底金狮王旗和红鹰族徽在微风吹拂下徐徐飘动,蔚为壮观。军队黑压压地伫立在开阔的平原上,一片寂静,面罩后的呼吸微不可闻。但这种安静又不是墓室中的死寂,而是在寂静中隐忍着勃发的力量,安静也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威压。
凯端坐在马上,双手紧握着缰绳,□□的战马一动不动,连同它的主人一起站成了雕塑。不一会儿,视野中出现了密罗的影子,只见他的军队先是一条线,很快就变成一片,在原野上铺展开来。距离还很远就能看到密罗那把巨大的斧头。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身旁亚历克斯矛尖上的黑底红鹰三角旗飘动得有些孤寂。密罗到了更近一些的地方,凯拔剑出鞘,高举过头,剑刃闪着耀眼的锋芒,面罩后他的眼睛测量着敌我之间的空地,随后用力挥下剑——
“进攻——!”
双方的人马如潮水般交织到一起。凯早就盯上了密罗,一待近身,剑锋呼啸破空而去。密罗自恃武器攻击力大,也不闪躲,抡起斧头就迎了上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凯居然用剑抵住了斧头的手柄,沈重的压力都集中在手臂上,不知不觉绷紧的肌肉已有些颤抖。密罗显然也察觉到了,更加用力地下压,希望再多一点力量能让凯的支撑崩溃,借此砍断他一只手更好。
两人诡异地僵持着,凯手臂上的肌肉抖动得越发明显,他感觉自己已接近极限,爆发式地大吼一声用力推开去,竟生生把密罗连人带马推开。由于施加给凯的压力太过强大,密罗这时受到的反弹也十分强劲,坐骑被他拽得连连后退,更让他身形不稳,险些连斧头都没抓住。凯也不闲着,纵使手臂酸痛难耐,他也无法对眼前难得的好机会弃之不顾,策马朝立足未稳的密罗袭去。
凯的攻击突然,密罗还未调整好,只得用斧头的长柄稍加阻挡。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人近身的一天,因此疏于这方面的打算,应对起来很快便捉襟见肘。这可大大便宜了凯,轻武器的近身优势此时显露出来,快节奏的攻击每一下都直指要害,让密罗挥舞着沈重的战斧应接不暇。很快,上岸后就快忘了流血什么滋味的密罗得到了他的第一个伤口。凯看着敌人衣服上渗出的血迹,忽然感受到了密罗的那种感受——越战越勇,越是战斗,越想继续战斗。
那还等什么?继续吧,让教会他这种东西的“老师”,好好验收一下成果。
这一战的结果是凯取得了胜利。密罗败了,而且很狼狈。然而身为胜利者的凯看着密罗撤退的身影,心中的重负没有丝毫减轻。仅一战的胜利摧毁不了密罗攒下的资本,自己的部队这次站稳了脚跟,接下来还要面临长久的角力。密罗一日不死,他便一日没有真正的胜利。因此,距离胜利,此时还遥遥无期。
凯的预测是对的。这一战以后,他们陷入了对峙中。1月13日,他们在英格兰边境一个名为拉德洛的城市僵持不下,阵地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易手,最终落入了密罗手中。但双方损失相当,密罗虽然挤进了拉德洛,但他也不愿意把这称为胜利。当然,凯的日子更难过一点。
因为他现在身处威尔士东部边境,兰德林多德要塞。在他身后,无险可守的威尔士,矗立着被祝福为“黎明之乡”的王都。
※
威尔士和英格兰交界的地方,要塞之外的大片原野平坦而苍茫,在冬天枯黄的衰草下显得无比苍凉。交杂的马蹄声在平原上纷至沓来,间或几声金属或皮革摩擦的声响;马不时打个响鼻,声音在寂静的原野上也突兀得可以。原野上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一支劲旅正在悄无声息地快速前行。
这正是凯率领的部队,他的目标很明确,正是他的老对手密罗。有了两天前的胜利,加上优渥的物质条件作为支持,他很有信心发动这一次突然袭击。
军队继续前行,当他们突然出现在密罗眼前时,年轻的异族指挥官眼中果然闪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他还没想到凯竟然有胆量主动来挑衅。但战斗本能却没有让惊愕阻碍行动,武器在手,他就又恢覆了镇定。不过是个手下败将,他自我安慰地想。
可是,等到双方真的开始交战,他就不这么乐观了。长矛对他来说是个克星,这一点他也觉察到了。“一寸长,一寸强”这种话不是空穴来风,他的战斧长度比不上凯的长矛,註定了他从装备上就处在劣势。他之所以能取得胜利,靠得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英勇,而是整支军队整体素质高;至于对上一个强硬的敌人时,他究竟能不能自保,那是另一回事。
“投机取巧,你还是不是个骑士?”密罗有些气恼地质问他。
凯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骑士精神不是给野蛮人准备的,好孩子。”
具有装备优势,加上经验丰富,虽然凯的肉体力量不如密罗,但最终他成功让这个不可一世的敌人跌落马背。他用一个漂亮的弧度将密罗甩落马下,末了还炫技般地一挽枪花。然而在这外表下,他的心情却有点微妙。
他表现得胸有成竹,仿佛知道自己会在今天战胜对方,但没人知道他在这之前曾经一夜一夜地失眠。艾利亚特的话如同梦魇笼罩在心头,爱克托的嘱托也如同千斤重压。“请你一定打败敌人,回到伦丁尼去”——这是他父亲的遗言,他必须完成的承诺。在自己不断败退的日子裏,它成了盘亘在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乌云。
父亲的死,属下的质疑,骑士的责任,好友的捷报频传。他的压力明明是最大的,却要在所有士兵面前表现得最稳重最胸有成竹,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现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他面前,被他钉在马下。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这裏却安静得仿佛能听清鲜血渗入大地的声音。凯摘下头盔,似笑非笑地说:“密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如果你不来踢馆,伦丁尼的人们就会过上一个平常的新年,我们也不用在这裏每见一次面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想不明白,不列颠岛上的战争明明与你们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们要来?”他的话中没有戾气,反倒像是有些惋惜。
密罗费力地吸气,牵动了被钉住的伤口,涌出的血染红了他沙金色缎子一样的头发。“别让我发笑好吗?你是个军人,却还有时间在这裏想这些风风月月的事情……你们到底过得有多悠闲啊!”即使血色正从他的脸上飞快褪去,他的语气裏依旧改不掉不可一世:
“我为什么来?因为攻打不列颠是希拉瑞安的命令啊!”
他混沌的脑海裏浮现出西哥特王的样貌,密罗感觉他的目光投向自己,那是他从十几岁起就渴望的目光,他感觉当希拉瑞安看着他的时候,他能够做到任何事情。
这真是十分荒谬又再寻常不过——敌对的双方为了完全一样的理由而战——彼此无仇无怨,却非要杀出个你死我活——只是出于一个王简单的命令和个人意志!
“我不能这么轻易死。”
凯离开后,密罗喃喃地说,“我发过誓,要带整个英格兰回去。”
※
兰德林多德战役失败后,密罗受了很重的伤。他的左肩家整个被贯穿了,当时凯的长矛从这裏刺入,将他钉在了地上。休整了一个多月,他也只恢覆到能勉强上马的地步,如果不考虑持续不断的创痛的话,这倒算是个喜人的结果。但密罗显然还是不满意。
“您必须要听我的劝告,这太勉强了!”愤慨的女军医试图制止住等不及就要返回战场的年轻统帅,密罗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刚刚还说过我恢覆得不错吗?”
“恢覆得不错也不是指——”医生要被他气晕了,“您别偷换概念。我是说您现在比起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有力气和我吵嘴。”
密罗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就一脸扭曲地按住了伤口。医生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您瞧见了吧?根本行不通。您必、须、要等它完全好了才可以。”
“行了!”密罗有些恼羞成怒,“别啰啰嗦嗦的了,我16岁就踏上战场了,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哪一次不是刚受了伤很快就又回去战斗了?已经拖得够久了……”想到他受伤期间凯乘虚而入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密罗恨恨地咬了咬牙,“……不能再给敌人时间了!”
医生见自己之前都是白费口舌,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好吧,不听我的劝,您走着瞧吧!”顿了顿,她又跺了跺脚,朝走远的密罗喊道:“您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密罗头也不回地喊回来:“我的命我自己有数!”
——真是,死小孩,去死算了!医生余怒未消地转身离开。
结果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她居然会一语成谶。当士兵们抬着密罗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医生站在帐篷门口,看见那景象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密罗肩上的伤口撕裂了,涌出的血把从肩膀到小腿整个一侧都染了个遍,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血腥味。等人到了近前,那股冲天的血腥几乎让看多了伤患的军医晕过去。她站在密罗身边,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边上的士兵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密罗因为伤口疼痛无法发力,被凯用长矛刺中伤口摔下马背。严重的失血让他无力,但他执意要再次站起来,终于在站起来以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女军医的眼泪簌簌落下,她看着面前面如金纸的密罗,说的话几乎连不成句:“密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姐姐的啊……你这是……咎由自取……”
旁边的士兵有的冲上来就要打她,密罗想拦住,却只能动动手指。
“对不起……”他十分艰难地说。
女军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对不起有个头……”却在听到他后半句时话哽在了喉咙。
“……希拉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