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打赢你!”
安德罗梅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遵从命令地下场扔了手套。爱克菲洛恢覆表面上闲适而慵懒的姿态坐下,然而他的神经一直紧绷到最后一刻。安德罗梅惯用的武器都属于比武大会的违禁品,在场上他只能用一根长矛和一把剑作战。然而即便如此,安德罗梅也绝不是个吃素的对手。他不是圣白骑士团团员,因此没有每年参加比武大会的义务,不过爱克菲洛觉得,要是他每年都参加,骑士团长早就是他了。
果然,经过一番苦战,安德罗梅的剑锋在全场一片鸦雀无声中,指向了那个骑士的心臟。裁判摇响了比赛结束的铃‖声,安德罗梅赢了。爱克菲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引来旁边他父亲的侧目。
场上,安德罗梅收剑归鞘,说道:“承蒙指教,我是皇家卫队长安德罗梅-帝美狄西亚。骑士,告诉我你是谁。”
兰斯洛特闻言摘下了密不透风的头盔,微卷的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在扑面和风中轻轻拂动。“不敢当,我是加拉哈德-尼慕微,来自高卢。”他的绿眼睛淡然而温和,凯尔特语带着明显的高卢地区口音。爱克菲洛知道安德罗梅这是让自己听的,他把兰斯洛特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裏。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个第三次遇见才知道名字的骑士,直到他离开会场。
比武的结果让兰斯洛特顺理成章地加入圣白骑士团。爱克菲洛破天荒地主持了他的受封仪式,让圣白骑士团的老人们大吃一惊。大家纷纷猜测这个年轻人会有如何‖光明前途的时候,爱克菲洛带着唯一的答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比武大会的热乎劲过去,生活又回归了正轨。
夏日裏的某一天,爱克菲洛经过王宫裏的某处走廊,恰巧听见走廊下面的训练场传来结束训练的骑士们聊天的声音,他们在谈论近几代君王和王室。他不由得驻足听了下去,很快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爱克菲洛吗?作为王储,他还算称职吧。”一个人说。
“但这小子的个性真够难拿,”另一个人摇着头评论,“最近是好一点了,以前他是多么的恨我们啊!今年却又为加拉哈德受封,让人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餵,加拉哈德,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爱克菲洛的心裏陡然一紧,他的确想知道这个加拉哈德会怎么回答,他也想确认那两次照面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然而,接下来说话的却不是兰斯洛特的声音,而是一个以口才好着称的家伙:“你知道吗加拉哈德,我最爱给人讲当年撤退时的经历。你一定没听说过那么惊人的事迹!”
得了吧,爱克菲洛暗暗反驳,他是当年的高卢将军!他真想给这口若悬河的演说家施上一个禁言咒,否则加拉哈德一定会对自己抱有偏见的,那样自己就拉拢不过来他了。听着演说家没完没了,他由衷地感到有些头疼。
“听上去你们很敬佩他啊。”演说家休息时,兰斯洛特见缝插针地评论道。
骑士们诡异地沈默了一阵,爆发出一阵笑声。“你从哪裏听出来的?”演说家的声音透着乐不可支,“他可是个黑魔法师啊,黑魔法师!”
“虽然他很聪明很强也很漂亮!”一个人接口道。
随即他就迎来了挖苦:“其实最后那个才是你想说的吧,你这个喜欢拈花惹草的家伙!”
“被你发现了,哈哈哈!”
暮色四合的训练场上空盘旋着快活的笑声与交谈声,爱克菲洛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脸色白得像张纸。
十年裏,他兢兢业业、左右逢源,刻意淡化自己的黑魔法师身份,时不时地向圣白骑士团示好,所有这些努力,在此时看来完全是自导自演的庸俗喜剧。什么“对他们态度好一点,他们就会认可您”,安德罗梅说的根本就是个笑话。骑士团依然看不起他,不愿意认可他——仅仅因为他是个黑魔法师。他的努力和牺牲,最后只沦为了别人口中的“性情古怪”和茶余饭后的玩笑谈资。即使将来他即位为王,这一切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因为骑士们,就是这样一群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而又顽固不化的人啊!
对骑士的怨恨情绪,在被人为压抑了很久以后,再一次不管不顾地释放出来。阴暗的情绪迅速攫取了他的整颗心,爱克菲洛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窗沿的一角。下面的笑声渐渐平息,骑士们丝毫不知道,在他们头顶上已经有人在思考该用什么咒语将他们毁尸灭迹了。
“为什么?”笑声渐弱下去的时候,有人问道。
“什么为什么?”
“黑魔法师有什么问题吗?”兰斯洛特竖琴一样的声音被晚风送进爱克菲洛的耳朵裏,“我记得当年我去卡默洛特的时候,看到魔法师与任何人都能和睦相处。所以我不太理解,你们的王储是黑魔法师有什么不对劲……?”
“你不明白,”旁边一个倚老卖老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不是任何其他人,我们是骑士。骑士是不可能像魔法师妥协的,你一定不能忘了这一点。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再开口时,兰斯洛特的声音裏带上了一丝嘲讽,“那么,我更想同这位尊贵的魔法师相处一番试试了。我的朋友裏,还没有一位黑魔法师呢。”
气氛尴尬地沈默了一秒。“哎哎,你们高卢人的想法我们不懂。”衣衫摩擦的声音响起,“走吧,我们今天为了你那个‘朋友’,浪费太多时间了。”
“哈哈,就是啊。加拉哈德,你加油。”
话语伴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爱克菲洛站在走廊上,一点一点地把狂暴的精神力收了回去。看来加拉哈德还是有拉拢的可能的,他面无表情地想,白白杀了有点可惜。等精神力恢覆平静以后,他也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骑士们那一番话像尖刀一样□□他的心间,在他冷漠地离开的时候,那种疼痛依然没有消失。只不过流出的血不再炽‖热而是逐渐干涸,硬壳一样覆盖上伤口。从小到大,这样的硬壳一层层累加,已然将他的心变得麻木多了。但是,在硬壳深处,依然有那么一点柔软的东西,会被外界所触动。连爱克菲洛自己都没註意到,或者是刻意忽略了,在这片柔软的地方,因为兰斯洛特的几句话,生长出一片隐约的期待来。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开始w
其实菲洛还是有点招人喜欢的对吧……(心虚)
☆、幕间二
苏格兰雪原(下)
加拉哈德-尼慕微,也就是兰斯洛特,在爱丁堡圣白骑士团度过了两年平淡而有条不紊的时光。唯一令他感到有些困扰的是爱丁堡盛行的派系之风,这种风气也蔓延到了骑士团裏。圣白骑士团历史悠久,口碑良好,导致了很多人慕名前来,也就导致了骑士团规模庞大;在这样庞大的集体中,人们来自各地,有着不同的背景、性情和利益取向,自然而然也就有了派系。如果是在骑士团建立初期,严格的规定可能能够起到一定限制作用,然而现在它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兰斯洛特很小心地与各个派系都撇清关系,然而终于有一天,有一根橄榄枝他不得不接受了。
那是在他加入圣白骑士团第三年的春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爱克菲洛前来观摩他们训练的次数越发频繁。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看一会儿就走,弄得大家心裏都有些莫名其妙。一次常规的训练结束以后,骑士们和爱克菲洛告别准备离开训练场,这时刚才一直坐在场边的王子殿下站起了身,开口叫道:“加哈拉德,等一下。”
闻声停下的不只是兰斯洛特,还有其他所有的骑士。大家都有些好奇,这位性情古怪的殿下不声不响观看了半天,难得开一回金口,究竟会说些什么。
只见爱克菲洛穿过一堆高大的骑士,径直走向兰斯洛特,停在他面前。
“敢问殿下有何指教?”兰斯洛特略微颔首,问。
爱克菲洛说:“加拉哈德骑士,我相信你一定没忘记,两年前正是我亲自主持了你的受封仪式。我想,我在那时就将我对你的肯定表达得很清楚了。”
兰斯洛特说:“殿下的承认一直给予我莫大的支持。”
爱克菲洛扬了扬嘴角,看似平淡地问:“如今,我想另一个时机已经成熟了。加拉哈德,现在有一个新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将有可能加入皇家卫队,成为随侍我左右的亲兵。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呢?”
此话一出,在周围引起了一圈小小的惊讶声。爱克菲洛满意地环视了一圈那群骑士们,只见有的面露讶异神色,有些小声交头接耳,还有些望向兰斯洛特的目光浸透了嫉羡之情——毕竟,加入皇家卫队意味着能够最大限度地接近权力核心人物。任何一个派系裏有人在皇家卫队中,都将是不可多得的优势。可惜,如此稀缺的重要席位给了这个尽力不参与派系之争的加拉哈德——真是大大的浪费。爱克菲洛大致都猜到了这些想法,他面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视线又落回兰斯洛特身上。
而此刻兰斯洛特的心理活动却又是另一套。他看出爱克菲洛是故意的,故意当着这么多骑士的面问这些话,好让他别无选择地加入皇家卫队。但是一旦加入,就等于默认自己变成爱克菲洛的亲信,即使自己不这样认为,外界也会将这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这不得不让他犹豫再三。然而他没多少时间考虑,爱克菲洛好整以暇地等着答案,周围的一圈骑士也都盯着他。兰斯洛特感到一种久违的如坐针毡的窘迫感。
爱克菲洛为什么会想到拉拢自己?这是兰斯洛特始终考虑不明白的问题。他猜测或许对方是认可自己的能力,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当初在训练场上他的那番话,也是促使爱克菲洛下定决心的一个理由。他当然猜不到,因为他说那话的时候更多的是为了反驳之前那个倚老卖老的骑士,而不是当真要表明自己的某种愿望。很不幸地,爱克菲洛信以为真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
最终,在周围目光快要把他戳出窟窿的时候,兰斯洛特做出了回答:“殿下如此青睐,我必当全力以赴,履行职责。”
成交。他最终接下了爱克菲洛的橄榄枝,在爱克菲洛胜利的微笑中,在周围真情假意的道贺声簇拥中和大家一起离开了。
也罢,他想,即使加入皇家卫队,也必定有办法让自己远离那些是是非非的。
于是,在兰斯洛特来到苏格兰的第三年夏天,他被调入了皇家卫队。这是一支几百人规模的小型军队,拥有最近距离接触权力核心的机会,令所有骑士都眼红不已。此时距离他与其他骑士们在训练场上的那段对话已经过去一年半多了,任谁也不会想到与之有什么关系。人们纷纷虚情假意地祝贺这个外乡人青云直上,关于爱克菲洛亲自为他授封的传闻也从沈寂中苏醒。不过任由外面传得多么出神入化,与此事直接关联的爱克菲洛和皇家卫队长安德罗梅都没有任何表态。这内外反差让一次普遍意义上的升迁略显诡异。
※
进入皇家卫队一年,兰斯洛特的身份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他是骑士团众多骑士中的一个,混迹在人堆裏,可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明哲保身;然而现在他成了爱克菲洛的亲卫,比起对苏格兰这个国家的效忠,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向王子本人负责。在任何问题上,他势必要和爱克菲洛保持立场一致,然而又不能过于鲜明,因为他不想把自己和王子绑定以至于被迫卷入爱丁堡的权力漩涡中——维持这样的平衡仿佛走钢丝,很考验一个人的能力。在皇家卫队做了一年,不得不说,他感到着实有些疲倦。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所负责的那位殿下至今没有要求过他作为自己的棋子参与进派系之争中。虽然兰斯洛特知道那是迟早的事情,爱克菲洛就是为了这个才把自己挖过来的。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对爱克菲洛的作用还仅限于一个普通的近卫,或者说是比较得信任的一个。爱克菲洛让他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很多,偶尔还会和他聊上两句。他在高卢供职时曾经见到过一些贵‖族和自己的近侍拥有不错的私人关系,他自己也算其中一员,因此对这样的局面应付起来十分熟练,区别只在于角色从贵‖族变成了近侍而已。
卡默洛特204年的冬天天气出奇的寒冷。往年,爱丁堡的冬天极少结冰,即使偶尔结冰也会在太阳出来以后很快融化;然而这一年不仅饮水结冰、河流封冻,甚至还下了场雪。在不列颠岛这样终年气候温和的地方,雨水很多,然而把它们变成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雪花从半夜开始飘,直到第二天上午还没停止,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下,飘舞的雪花成为许多权‖贵眼中新奇的景致。
到了中午,那场雪终于停下,此时爱丁堡的房屋街道上都被铺上了薄薄一层白色,隐约散发着阳光的金辉。本就是白石筑就的城市,此时更添了一分宁静安逸的味道。
“真奇怪啊,明明天气这么冷,但看上去莫名地觉得很暖和呢。”爱克菲洛站在露臺上,看着眼前的情景自言自语地说。爱丁堡的王宫依山而建,伸出的露臺基本上可以俯瞰全城。此时洁白的一层薄雪笼罩着金色的日光,铺满所有的屋顶,看上去的确有一种温暖的色泽。
然而站在他旁边的安德罗梅似乎对此毫无感知,黑衣的卫队长一开口就是公事:“殿下,您还没想好怎么用那颗您青睐已久的新棋子吗?”
“……”被打断文艺情怀的王子殿下默默扶额,随即也切换到正经模式:“不瞒你说,我现在确实没把他投入使用。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浪费这个优良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