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消失在关闭的大门之外,大厅裏那位方才像雕塑一样的王后才语气不善地开口:“她是我的妹妹,怎么叫和您‘毫无瓜葛’?陛下,您此前答应我的,难道不是让她住在王宫中吗?”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不得不提高,因为国王已经起身离开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大厅的门口走去。王后站在原地,没能等到她丈夫的任何回答,只有大门重重关上的訇然响声。王后石青色的眼中,笼罩上一层浓浓的厌恶。
这个此时立在空荡荡的大厅裏的黑发妇人,正是墨伽娜的同胞姐姐墨格斯-奥路维加。她们同样是康沃尔公爵和伊格莱茵的女儿,在父亲死后,也都跟着改嫁的母亲到了卡默洛特;假如不出意外,墨格斯该是也能同她妹妹一样分享到一些王族权利的。然而乌瑟出于某些畏惧心理早早地将她远嫁,把她送到天涯海角的不毛之地,让她此生再也无法染指故乡。
因此在她刚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几乎要被巨大的绝望压到崩溃——她无法接受自己从温暖舒适的、有着柔软青草地和悠扬笛声的康沃尔,还有繁华的黄金之城卡默洛特,堕落到这样一个寒冷、荒僻、贫穷甚至野蛮的地方。
她对乌瑟的仇恨,从那个时候起就种下了,只是碍于遥隔千裏而她又不具备自己妹妹一样强大的力量,因此无法立刻施加她的报覆。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她的妹妹换了一个身份前来,墨格斯-奥路维加在她的眼中读到的东西让她会心一笑——墨伽拉斐,你是我妹妹,我清楚你。用你手上那金色的火,把乌瑟那可憎的遗产烧尽吧。
由于费辛的不欢迎,墨伽娜不得不离开王宫,自谋生路。费辛并未把她放在心上,他坚信,一个身无长物的异乡人一时半会儿很难在这裏站稳脚跟,她又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大概熬不了多长时间。他很希望看到她就此消失无踪,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城裏。显然,他早已看出墨伽娜同墨格斯一样有容颜不老的“妖术”,因此将自己对妻子的厌恶分毫不差地折射到了她的身上。他一点儿也不希望任何和墨格斯有瓜葛的人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多月后,他再派人打探,得到的却是墨伽娜在城南开了一家医馆,借此安下身来的消息。
一年以后,墨伽娜并没有如费辛所期望的那样,在都城裏立不住脚被迫离开。相反她的医馆开得还不错,甚至有一次,费辛的小儿子在狩猎过程中受伤,宫廷医师用的伤药都是从她那裏买来的。(当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医师在老国王充满威压的眼神下畏畏缩缩地补充。)
无论如何,他都得承认这个女人就此在他的城市裏扎了根这件事了。于是他决定,既然赶不走她,那就要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好——抱着这样的想法,很快,墨伽娜的店铺外面就站上了国王派来“保护”她的卫兵。
前来找她买药的人不由得有些畏惧,也有些疑惑,他们悄悄问她:“餵,夫人,你的门口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站着国王派来的卫兵?”
墨伽娜露出困扰和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唉,说来话长……不过,即便他是我的姐夫也不能这样做,”她微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快,“要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人们却关註的是她话裏另一个点。有人惊呼道:“姐夫?你说谁是你的姐夫?”
墨伽娜方才自知失言,连忙敷衍着带开了话题。不过一些记性好的人把她的话传了出去,那些她身上的细节,也被眼睛雪亮的人们纷纷揪了出来——
“她有一个箱子,就是她来的时候唯一带着的那个,你们都註意到了吧?那箱子的八个角是包金的!”
“你确定?大概是黄铜而已吧。不过另一样东西可是千真万确,没错就是那个——那可是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的,我最知道……”
“这些都是次要,难道你们忘了吗,在她的医馆刚开起来时,她对每一位顾客的态度都是那么奇怪——那种古怪的礼貌和拿腔拿调的架势——我们还觉得这人真可笑。现在想来,如果她曾经是个贵族女子,会是那样的惺惺作态也不奇怪!”
“哎呀哎呀,我们早该看出来的,那位夫人恐怕来历不一般……”
民众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几个茶余饭后的时间,关于她的故事就编出了不少的版本。故事的主人公并没有回应人们好奇的试探,仿佛浑然不觉一般,但这些话语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门口卫兵的耳朵裏。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国王召见墨伽娜的消息。
时隔一年多,她再次走进了那座矗立在河面中央的尖顶王宫,这一次没有和颜悦色相待了,橡木门在她身后一关上,费辛的咆哮就从大殿另一头响起:“你又在搞什么把戏,怀的什么居心?最好老老实实都说出来,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你扔到河裏去!”
墨伽娜在心裏感到不屑,她觉得破口大骂和恐吓威胁反倒是最无力的表现。然而这些她并没有表露出来,就像佯装不知到费辛在恐惧什么一样,仍然谦卑而得体地说:“国王陛下,您真的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图谋任何事,那些人的话也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胡乱猜测罢了,不足挂齿。不过,我对您到真的有事相求。”
“你要干什么?”费辛的话语裏包裹着浓浓的警惕,墨伽娜几乎错觉他那苍老的躯体裏住了一个担心别人染指他糖果的孩子。她不由得笑了:“我只是想见一见我姐姐而已。”
“我不会跟她说任何危险的事情——事实上,您想想看,我又能做出什么危害到您的事情呢?”她两手一摊,无辜地说,“我身无分文地逃难过来,孤家寡人一个,所有的权力地位都消去了,我那做国王的弟弟也不认我。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而且,”她不等费辛开口,接着换了一副腔调说,“您要知道,我是个身世悲惨的女人。我的父亲被人用毒计杀害了,母亲被迫委身于那个凶手,不久也死了。我在那夺走我父母性命的凶手留下的王宫裏过了那么多年,始终没逃脱弟弟对我的猜忌,如今更是在那裏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可以说,整个天底下,我只剩这么一个姐姐、也就是您的妻子可以挂念了。国王陛下,您难道连这点恩惠都不肯施予我吗?”
她竭力表现着自己的哀愁与凄苦,那种独属于女人的幽怨被拿捏得恰到好处,费辛也稍稍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如果对她太无情有失作为男人的胸怀。不过,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他粗声粗气地说:“收起你的花言巧语吧,它们对我没用。看在你们是亲姐妹的份上,好歹让你们见上一见。只不过,别妄想在我眼前耍任何花招!”
墨伽娜对他连连感激,于是费辛叫来一个仆人,命他带她去找王后。“给我盯住了她们,”他当着墨伽娜的面对那个仆人说,“只有10分钟,时间到了赶也要把她赶走!”
几分钟后,在那个仆人的带领下,墨伽娜来到了王后的书房门外。通报过后,她叫仆人退到一边,自己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缓缓转动它将门打开。她似乎能隐约察觉到自己血液流速的加快,心臟的跳动声也比平常稍微近了些。房间的布置逐渐展露在她眼前,她看见了正把一本书夹上书签放回书架上的女主人,那个女人有着苍白的消瘦的手,现在她背朝着她,墨伽娜看见她的黑发盘成一丝不茍的发髻。尔后她转过身来,深红色的嘴唇扬起一个优雅而矜持的笑:
“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妹妹墨伽拉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周末结束前发了更新otz
提前预告,21号开始作者要去参加考试,因此下个星期【很可能】无法更新,还请各位见谅。23号考完试了就能效率全开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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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久别的墨伽娜夫人再次出现,有没有人给她撒个花什么的?(好吧我知道没人像作者这样喜欢这个祸害><
☆、昨日重现
假如人的记忆可以提取成画面和影像、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播放的话,大概它们会有各自不同的面貌,然而无一例外令人感到惊奇。有些温馨而柔软,有些明亮而绮丽,有些暗淡而忧伤,有些则是命运早早埋下的伏笔。而当今日,穿过沧海桑田的人们如有机会回望他们清晰的昨日,大概在惊奇之余,还会涌上一丝惆怅吧。
在遥远的卡默洛特159年,跟随母亲到高卢探亲的高汶第一次遇见兰斯洛特的时候,在海对面一个叫康沃尔的地方,那裏有柔软的青草。有个黑发的小姑娘现在热衷于一个新游戏,骑着自己制作的一匹粗糙的“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吁——”她停住了自己的坐骑,优雅地翻身下马,向着坐在地上的淑女礼貌地伸出手,“这位尊贵的小姐,看起来您像是摔倒了,我有这个荣幸扶您起来吗?”
“墨伽拉斐!”坐在地上的墨格斯忍无可忍地扔下了手上编了一半的花环,“你太无聊了!”
旁边的妹妹早就已经笑成了一团。“你不是说嘛,你长大了想嫁给一个‘温文尔雅,勇敢而多情’的骑士……真是的你是从哪裏看到的那么酸的词,哈哈哈……”
“我都说了不让你告诉爸爸妈妈!”即使现在再提到这件事,墨格斯还会羞得脸一片通红。她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一把伸出手去要抢过妹妹手裏的道具,没想到被躲过了。墨伽拉斐险险避开,调头就跑,她的姐姐在身后追了上去。
“你给我站住!不许跑!”墨格斯的尖叫声音渐渐跟着她跑远,墨伽拉斐的大笑更加听不清晰,只能看到她红色的裙子随着奔跑飞起来,在天的边陲就仿佛一团小小的火苗。
十多年之后,在周游列国的兰斯洛特遇到伊兰公主的那一年,卡默洛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新年欢宴。觥筹交错的场合很容易就让人心情舒畅,酒量大开,不一会儿就醉了。已经成年的墨伽拉斐穿戴了华丽的盛装,可惜还没能等到晚宴之后的舞会和谁跳上一支舞,就不得不照顾一不小心喝醉了的父亲回房。
“爸爸?爸爸?”她试着摇了摇康沃尔公爵的肩膀,然而对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没办法,她嘆了口气,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将酩酊大醉的他扶起来,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有人说:“小姐,让我帮您一起送公爵大人回去吧。”
墨伽拉斐高傲地拒绝了他,然后独自一人半扛半抱地带着高大的康沃尔公爵往外走去。感受到一些人瞬间诡异起来的眼神,她在心裏嗤笑了一声浅薄,不过旋即又有些沾沾自喜:在场的所有人中,有哪个能看出她用了一点点的浮空术呢?在这点小魔法的帮助下,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大概身为当事人的康沃尔公爵还是能感受到漂浮的不适,刚刚还睡得正酣的他突然睁开了眼睛,还没等墨伽拉斐开口,不由分说就吐了她一身。吐完了他倒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留下墨伽拉斐在原地惊愕地看着她完全被糟蹋了的盛装。
“哦,天吶……”她听见旁边几把扇子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墨伽拉斐有些气恼地扭头看向宴会上最引人註目的席位,不出所料地看到国王乌瑟和她的母亲伊格莱茵有说有笑,伊格莱茵的视线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方向,然而似乎又没看到她,高兴地和乌瑟碰了酒杯。她抿了抿嘴唇,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给她的姐姐留下一个信息,然后转身扛着父亲走了。
或许那次宴会,就是后来所有悲剧的伏笔。那天墨格斯回来以后,告诉她国王同母亲令人费解地打得火热,两人在舞会上跳了许多支舞,而且乌瑟看起来还意犹未尽。姐妹两人感到事态不对,在她们的强烈要求下,康沃尔公爵不得不提前离开卡默洛特,尽管他一头雾水。
墨伽拉斐如此简单地就安心了,她以为空间上的距离能阻隔一切,几个月见不到母亲,乌瑟就会死了他那条心。事实似乎是如此,乌瑟果然再也没来找过伊格莱茵,甚至连信都没写过一封。
几个月后爆发了战争,康沃尔公爵履行他的义务前往战场,懂一点医药学的墨伽拉斐自愿跟他一同离开,留墨格斯和伊格莱茵在城堡。
一天晚上,伊格莱茵对着女儿抱怨:“这烦人的战争啊,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永远结束?每当它爆发,你父亲就必须要去征战沙场,留我在这裏一无所知地担惊受怕!唉,真盼望他能早点回来,最好不要受伤!”
墨格斯安慰她:“有墨伽拉斐在父亲身边照顾他,一切都会很好的。信上说再过一个月左右,他就能回来了。”
然而那天晚上,墨格斯被走廊裏轻微却纷乱的脚步声惊醒,她披衣起来,探出头去问走廊裏奔忙的女仆出了什么事,得到的答覆竟然是——“公爵大人回来了!”
她满腹狐疑地过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正准备问个明白,父亲就又走了。对此母亲的解释是:“战局还很紧张,你父亲是忙裏偷闲跑回来的,只是想来看看我,让我别太担心。真是的,”她脸颊上浮起一丝少见的羞涩,“挺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伙子一样!”墨格斯哦了一声,不打算再往下听。既然有了解释,她就放弃了传信给妹妹询问原委的打算。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两天以后,墨伽拉斐就从战场上回来了。跟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