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格兰的。”尽管很长时间没见过,兰斯洛特还是很肯定那东西的名字。
安德罗梅点头。“有段时间没擦,已经落了一层灰了。”他淡淡地说。
兰斯洛特随即收回目光,在身后关上门,也带开了话题:“叫我来有什么事呢?”
安德罗梅也快速切换了状态,将金剑的话题泡在了脑后。“我要向您展示一些情报,”他从桌面上层层迭迭的文件和地图中间找到一沓明显是经过整理的东西,地给兰斯洛特,“先看看这些,看完以后我再跟您细说。”
兰斯洛特接过来,逐张仔细而快速地阅读了一遍,有些讶异地抬起头:“这些是从安达海登来的。”
“是的,”安德罗梅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兰斯洛特问道,“您现在对这个国家了解多少?”
“不多,”兰斯洛特坦陈,“我在以前甚至连它的确切位置都不清楚。回来以后才从别人的描述裏才知道它近十几年来同我们的贸易往来明显增多,但也仅此而已。”
安德罗梅的反应似乎是觉得这在意料之中。“那么这份资料正好是您需要了解的。”
“我看到了,”兰斯洛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神情莫辨,“尽管内容有些混乱,但仍然能隐约看出,这也许暗示了什么……”他给了情报的主人充分的尊重,话说得模棱两可。安德罗梅的神色流露出一丝诡谲的味道。
“的确如此,您不用怕说出来,这已经是我们几个的共识了——”他仍旧维持着方才那种放松的姿态,眼中的神色却同战场上一样的锐利,“——我们都认为,即使从目前掌握的极为有限而且恐怕受到了干扰的资料也能够推测出,与安达海登的冲突恐怕难以避免。区别只是在于发生的时间和理由,而这也是我们一直对卡默洛特保守这个秘密的原因。而现在您来了,我想这个秘密需要让您知道,作为‘我们’的一员。”
兰斯洛特觉得他这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们?”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单是“对卡默洛特隐瞒”这个说法就让他有些直觉上的不愿茍同。
安德罗梅似乎真的打算把他当成自己人,竟然正面回答了:“我,加赫裏斯,我们各自的亲信,还有驻扎在沿海地区的一些部下。现在加上您。”
竟然还有加赫裏斯的份儿,这让兰斯洛特没想到。但安德罗梅给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是诺曼和香槟大区的北界共同构成了王国的北方边境,尽管香槟大区在其中所占的分量非常小。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这是我自从知道您要来我的大区开始就在考虑的事情。”他说。
尽管并不是十分需要一个理由——因为他实际上对这个提议并没有什么异议——但兰斯洛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安德罗梅的手支住下巴,玫瑰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像层层迭迭的琥珀,令人捉摸不透。他悠然地、带着一种似乎刻进骨血而掩饰不了的居高临下开口:“您是一位优秀的前圆桌骑士,我从各种渠道能够得知您在骑士团期间的战绩,在那以前就更不必说了。坦白而言,我对这场冲突的规模也没有把握,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而且,我想按照您的行事风格,无论走到哪裏,只要能够尽己所能履行好自己对所效忠宗主的义务,您大概都是很愿意的吧?”
他的一句话带出了古老往事的零星碎片,话音落下后两个人都沈默不语了。兰斯洛特这才意识到,他和安德罗梅的联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少,相反,对方对他的了解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而且两人中间横亘着如同层层迭迭的蛛网一般、轻飘飘而杂乱、不讨人喜欢的联系。兰斯洛特可能已经想不起来半个世纪前在爱丁堡的比武场上,是谁作为胜利者问他的名字,也可能想不起来最后是谁签署了准许他离开苏格兰的命令,在他的记忆裏只有爱克菲洛自导自演的惊天动地的谢幕,却不可能知道他的一剑刺下去,是怎样绕了一大圈狠狠牵动了安德罗梅的神经。其实他们两个很早开始就有交集,只是他自己单方面地一直不当回事而已。
眼下却不是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安德罗梅的问号还飘荡在空中等着答覆。兰斯洛特作出了他在提问之前就想好的回答:“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赏识,我会尽力提供帮助。”但是现在这句话的分量大打折扣。
安德罗梅礼貌地微笑,点头,一切都恰到好处。“那么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兰斯洛特说:“我有。”
然后他陷入了沈默,因为他有想问的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合适地开口。正在他忙着脑内组织语言的时候,安德罗梅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你想问我的城堡,还是我的金剑,还是我的话?”
他最终只得承认:“……所有。”
然后他看着对面的苏格兰人希求答案,他发现安德罗梅似乎很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在它们的映衬下,他的皮肤看上去无比苍白,眼眸又无比明亮。他发现安德罗梅的容貌几乎称得上美丽,只是鲜少露出温柔的表情,在他眼裏看到的总是晚霞一样的冶艷的冷漠。他听见安德罗梅解答了他的疑惑,他说:
“你没有任何怀疑的必要,就像我不曾怀疑你。因为‘加入圆桌骑士团’,是我君主给我的最后一个命令。”
兰斯洛特楞了楞,嘆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答案。“你一直都不是骑士。”他喃喃地说。
安德罗梅闻言,露出一个像是轻蔑、又像是骄傲的笑容。
※
墨伽娜还是没能习惯安达海登的寒冷,盛夏时节她也觉得房间的石头缝裏不断释放出残存着的冬天的湿冷气息,于是她只得坐在有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听着索兰杰雅向她汇报情况。
“我一直按照你的要求,控制着那个潜伏在我商会裏的间谍往回传着你安排好的消息。现在由于这些信息的缘故,他们大概会大大低估我们的国力,并且推测不出我们打算发动战争。”蜜色短发的少女安分地站在女宰相面前,话音裏少了过去的飞扬跳脱,“如果你觉得现在时机合适的话,他们大概不会有准备……”
“这很好,”墨伽娜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她,仰起头,“走近点,索兰杰雅。”
少女听话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墨伽娜膝盖的前面。墨伽娜伸出手,将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牵起来,握在掌心中。她向长辈对晚辈那样,对索兰杰雅说:“从你告诉我商会裏潜伏着间谍的消息起,直到现在,你做得都非常好。索兰杰雅,你再等一等,等到战争胜利以后,我就把你的商会还给你。”她的语气很温和,雍容而矜持的仪态裏也恰到好处地掺上了和蔼,然而索兰杰雅的头却更低了。
她问她:“宰相大人,等到战争胜利了,你会变回原来的安娜夫人吗?”
墨伽娜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放开了她的手。
※
卡默洛特251年的圣米迦勒节这天,安达海登通过公开声明和外交文书两种方式对潘德拉贡王国宣战。大概选在一个宗教节日开战也是早有预谋的,因为他们的宣战理由是“为基督教世界夺回圣杯”。六年前亚瑟派出的那个船队搞得人尽皆知,他根本没想过这也会被当成把柄;他倒是想通过外交途径澄清误会避免战争,可是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在战书到来几个小时后,诺曼大区的第一封战报就到了。
显然对方早有准备,才能如此迅速地集结力量发动攻击,亚瑟当然想知道是什么人从中作梗,不过现实着实令他大吃了一惊。对方并无意隐瞒自己的真身,亚瑟很容易地就在那封宣战文书的最后找到了两个署名,墨格斯-奥路维加和安娜-格罗伊斯,后一个的字体他非常非常熟悉。
“——怎么又是她!”
在确定了这场战争的策划者是墨伽娜和她姐姐以后,卡默洛特的领导核心不得不改变对战争的看法了。梅林、亚瑟和凯都一致认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覆仇战争,和平的条件大概极难达到,因为对方的目的本来就是不搞垮卡默洛特不罢休。“卡默洛特恐怕要把这当成最重大的危机来对待,要将我们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力量集中。”亚瑟这样下了判断。
于是这个从战争裏爬出来短短20年的国家,再一次为战争开动了它的机器。亚瑟命令安德罗梅暂时先自行抵抗,为中央军的调动拖延一些时间,让加赫裏斯准备给他必要时的支援;同时下达了面向全国二十二个大区的紧急状态令,要求各大区的军队集结并响应中央的号召。
可是命令下达了一个星期,应者寥寥。
与此同时,安德罗梅递交的一份酷似的最后通牒的文件也到了他手上,信裏这位前苏格兰将军冷静而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大区的单独抵抗最多在持续三个星期。而这个判断,是基于已经奔赴前线的兰斯洛特和其他许多骑士的汇报得出的。
亚瑟于是下了第二道调令,这一次除了先前最快做出反应的布列塔尼、香槟、不列颠大区之外,又增加了四个大区。还有十三个大区毫无动静。
第二道调令下达的一个星期后,亚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权力下放的决策出了多么严重的失误。这么多年过去,许多远离首都的大区早已经在当地扎根,想要摆脱卡默洛特的控制了。但他此时意识到已经太晚,除了恨恨地暗下决心等回头一定大刀阔斧地整改以外,只能再颁布第三道加急调令。
开战快一个月之后,在安德罗梅独力支撑快到极限的时候,中央派出的援军终于抵达各个前线,开始发挥它们的作用。这很好地缓解了安德罗梅的压力,但是王廷中的亚瑟心裏依旧愁云密布。因为他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全国有将近一半的大区拒绝了他的召唤,他们现在不得不利用十二个大区数十万人的兵力,去和北方安达海登辛苦十多年扩充出来的百万之师抗衡。
卡默洛特陷入了它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ddl之前发了更新!!!
☆、叛徒(上)
天黑以后,城堡的楼道裏变得昏暗起来。珀西瓦尔手裏的烛臺上三支蜡烛无声地流着泪,它们发出的光芒足够照亮他眼前好几步远的地方,烛‖光边缘的墻壁和地毯用隐秘的神情默默地看着他走过。突然,他听见了其他人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很快对方手中的烛‖光也迎面照过来,他不费力地就看清了是谁在一边走一边说话。
珀西瓦尔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其实你知道,那几个大区迟迟不响应,不仅仅是他们总督的缘故——当然总督也是一方面——不过不是全部……”
另一个讚同道:“肯定的,总督之所以敢这么干,还不是因为底下的民众不乐意!换言之,是人们不想再打仗了。这个你肯定理解的吧,我们自己……”
这时珀西瓦尔已经分清了哪句话分别是谁说的。于是他在即将走到他们面前时,压低了声音出言提醒道:“慎言,莫德雷德骑士。”
那两个年轻人齐齐住了口,停下了脚步。“抱歉,我们以后会註意的。”两人中略显沈稳一点的那个立刻承认错误,珀西瓦尔记得他叫贝狄威尔。在他之后,赢得过最近一届比武大会冠军的莫德雷德也为自己不当的话说了抱歉。即使是在光线如此昏暗的地方,他那一头金色短发也如同太阳一样灿烂。
这两个人都是在他出海期间加入骑士团的。因此要算当圆桌骑士的资历的话,他们还是珀西瓦尔的前辈。不过实际上,他们都是罗马战争期间出生在欧洲大陆的孩子,是不折不扣的新生代,听着圆桌骑士的传说长大的那种。
见他们两人都把自己当做前辈对待,珀西瓦尔不由得缓和了语气,他还不想这么早就端上什么架子。他说:“你们并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提醒而已。王宫裏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还是註意些吧。”
贝狄威尔点了点头,准备就此别过,不料他的同伴不知哪根筋搭错,这个白金色长发的青年只好停下脚步,端着烛臺等他。只见莫德雷德拉住珀西瓦尔问道:“珀西瓦尔骑士,圣杯真的在卡默洛特吗?”
珀西瓦尔被他问得一楞,随即否认道:“当然不在!这一切都是安达海登发动战争的噱头!”想起圣杯就让他想起加拉哈德,否认的话语裏不禁带上了一丝羞赧的味道。然而无论是贝狄威尔还是莫德雷德,都是听不出来的。
可是莫德雷德显然对他听到的答案感到不满。“既然不在,那你驾船出海整整六年到底找到什么了?”
这要怎么跟你解释,珀西瓦尔在心裏干笑了一声。但他出口的话很得体:“说来话长,你要真好奇,就姑且当成远航失败了吧。时候不早了,我们改天再说。”说罢便欲走。
莫德雷德便也不再问下去,跟着掌灯的贝狄威尔朝着与珀西瓦尔相反的方向去了。楼道裏两片暗淡的烛‖光,在连接了一会儿以后又渐渐分开去。
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