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放低声音说话,他的声线就没有平时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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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稍晚一些的时候,莫德雷德给亚瑟发回了他整理的报告,澄清了事实的真相。附带地,他还向国王陛下提出申请,希望留在诺曼骑士团参与接下来的战斗。“我见到了两位圆桌骑士的和解,这十分令我感动,以至于我想要留下来,看看这样一颗被祝福的种子会开出何种花朵……”
他搁下了笔,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这话说得很漂亮,这是他所擅长的,但是却不完全是他真正想的。他清楚,兰斯洛特和安德罗梅那不能叫和解,否则安德罗梅不会在对质结束后就径直去了隔壁香槟骑士团的营地;他更清楚自己根本谈不上感动。这不过是一场枯燥乏味的、相互指责和程式化道歉拼凑起来的会谈,完全无法拨动人的心弦。他并不喜欢也不厌恶这种事,只是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而已。但他还是决定留下来。
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种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是出于他想要更多地揭开眼前这层面纱的内在动机。他是个听着卡默洛特的传说长大的孩子,对它的憧憬一直持续了许多许多年,但当他真的爬上臺阶顶端、来到这个梦寐以求的骑士团的时候,才慢慢发现它真实的样子并不同于游吟诗人的歌词。
他来到这裏的时候,恰好国王正在发起一场无谓的远征,他还看到许多或大或小的人和事,他们在他心头一块块拼凑,仿佛成了卡默洛特城在水中的轮廓扭曲的倒影。他看见孤傲的王子形单影只地进出骑士团,黑发蓝眼的阿托利斯既不像他的父亲又不像他的母亲;他看见角落裏的白屋一点点被有着细细藤蔓的植物覆盖,越来越少被国王问津;他看见圆桌上国王的位置越来越多地空着;他看见国王对面的那个位置明明没有人,却刻着一个消不掉的名字,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来开会。
他经常会由于工作的原因在城墻和王宫之间往来,他总走同一条路,这条路上每天早上都飘荡着快活的言语,可是他却能在笑声中间闻到隐隐约约的、不间断的黄昏时分独特的气息。美丽的黄金之城在他眼中凝聚出独特的颤抖的轮廓,他日积月累地凝视着它,它在他眼中日益变得诡异。
他问过贝狄威尔,贝狄威尔说他神经质。他自己后来也觉得说得有道理,也许自己闲的没事想得太多,应该多干点有用的转移註意力。后来他发现这果然有效,当他专註于完成骑士团长布置给他的任务或者投入地跟其他骑士说话时,他的思维就是正常的,他看到的就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卡默洛特在他眼裏就依然是幸福而欢欣的。于是他索性赖上了贝狄威尔,一天到晚跟他没话找话,只为了不再度陷入那个他自己走不出来的泥沼。贝狄威尔起初烦他烦的不行,慢慢地也习惯了。
可是,当这一次,当他离开卡默洛特、来到陌生的诺曼骑士团的时候,他为这场会谈做记录的时候,他却感觉其中充斥着虚伪、敷衍和生硬,并且它们都是理所当然的。那张如同帐篷裏光线一样冷峻而没有棱角的大网轻柔地罩住了他,他又一次发现看到的现实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但这一次他决定留下来了,因为他已然发现,不论哪一个是真实的世界,他与它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帘,而这是他的天性所不能忍受的。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是迷惑也好、是幻灭也好,他都要揭开这层纱帘,看清楚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真正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目测会进新剧情单元,某个久违的角色又要回来了,大家猜是谁呢hhh
安将军和小少爷这段对话,原本设想的还挺沈重的,结果写出来又是这么欢脱……果然小少爷气氛调节神器233
莫德雷德现在还是个好孩子,大家不要过早开始黑他w
☆、罗马的老人
这个一月对于卡默洛特来说是战争的白热化阶段,但对他们的其他邻居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同以往一样的冬天。对于日耳曼尼亚王国的臣民们来说,他们的和平日子已经过了非常久,而且还将继续下去,二‖十‖年前的混乱已经逐渐地被消磨掉了痕迹,曾经燃起过大火的罗马建起了崭新的行宫,就坐落在皇宫的残垣上面;而当年放火烧了罗马的年轻君王也早已逝去,世间只留下了一个衰弱的老人。
这个老人非常喜欢他在罗马的行宫。赫莱辛托并不清楚他的舅舅和养父为什么对这座城市这么有感情,当然他也觉得这完全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出于征服欲、虚荣心或者单纯的喜欢“罗马”这个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对老年人的怀旧情结有着宽容的嗤之以鼻。他现在刚刚20岁,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他不觉得世间有什么值得反覆留恋的事情。
就好像他不明白希拉瑞安为什么会失掉了一切的雄心。从两个月前他就试图游说对方,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来势汹汹的安达海登虽然受挫,但奋锐的锋头仍在;亚瑟的骑士们虽然抵挡住了第二战场的开辟,但面临着双线作战、措手不及。他找不到任何的理由不去分一杯羹,然而希拉瑞安回绝了,即使他反覆要求也没有给出合适的理由。
于是最终赫莱辛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他觉得希拉瑞安恐怕是真的老了吧,你看这个冬天他又无缘无故地去了罗马。然后他又想,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呢?他看着走廊裏盾牌上倒映的自己,他不仅有着一切满足要求的金钱和权势,而且有着与几十年前的希拉瑞安一样的锐利的眼睛——那么,他为什么不靠自己呢?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金棕色短发的雇佣兵头子,现在会站在他面前。
他打量着对方,用带了点羡慕的口吻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带给了你们这令所有人艷羡的长生,比方说你吧,看上去远没有我父亲年长,然而却实实在在地经历过将近30年前的爱丁堡战争。对了,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两个弟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杀的吧?”希拉瑞安早就告诫过他,在见一个人之前了解对方的一切是分内的事情,他深以为然。“也多亏了那场战争,如今世上只有一个凯尔特王国了。”
面前的雇佣兵头子抬起头,看起来似乎不为所动:“的确如此,王子殿下,您很了解我。只是时过境迁,我现在已经是‘珀尔修斯’的军团长,这一点您也知道。”
“你雇佣兵团的名字很有意思,”赫莱辛托调侃道,“你想去拯救哪个少女呢?莫非你的安朵美达公主被献给了名叫卡默洛特的海怪吗?”
苏南不由得笑了。“您的想象力真丰富,虽然猜的不对,但这让我有点喜欢您了。”——猜得不对,但也差不多——“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呢?”
“你应该已经听出来了,也许你能趁此机会报仇,”赫莱辛托说,“希拉瑞安不希望在国家层面上与他们冲突,然而这其中显然有利可图,等到你们作为先遣队开辟出战场的时候,对方很容易就会知道你们受雇于日耳曼尼亚王室,而那时他身为国王,也不可能不被卷入其中了。”
苏南对他说的报仇之类的事情不置可否,挑了挑眉问道:“只是先遣队?”
“只是先遣队,”赫莱辛托重重地点头,“一支雇佣军也不足以和一个国家抗衡,对吧。”
“酬金?”
赫莱辛托比了个手势,然后苏南啧了一声:“我为您打开战场,两个月之内您的军队务必来顶替我的位置,不然我的人要死‖光了。”
“没问题。”赫莱辛托说。
事就这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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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的潘德拉贡王国都城,王宫,一座被称作白屋的建筑裏,梅林给王子倒了一杯茶,不疾不徐地问:“我听说您去找了陛下请求出征了。”
“他没同意。谢谢,梅林。”阿托利斯说。
黑袍的魔法师在他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有些慵懒:“猜得到,不过我更好奇他以什么理由拒绝了您。”
王子斜睨了他一眼:“王宫之内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梅林泰然地接下了他视线裏那一点点尖刺:“我没有监视别人的癖好。您得学会不要总是怀疑,殿下。”
“我怀疑就是说教让您失去了我父亲的好感。”王子飞快地反唇相讥。
“好吧,实在抱歉。”梅林离开椅背微倾身体,礼貌恭敬地向他道歉,又靠回去问:“您介意告诉我吗?”
阿托利斯撇了一下嘴角,他不喜欢梅林这副刻意的循规蹈矩,在那冷淡的神情和周到的礼数之间含‖着莫大的讽刺意味,让他非常不舒服。但是他也懒得说什么,就随他去吧,毕竟他跟自己现在还是师生关系。“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你不必这样。”他说。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跟梅林说了,而且他确定其中相当一部分——那就是没有他自己出场的那部分——梅林全都早就知情。那就是今年2月香槟大区东面冒出来一波新的敌人,亚瑟考虑到诺曼大区的战况较好,将加赫裏斯调回到东面去应对他们的事情。当阿托利斯听说这个命令以后,就去找他提出自己想要跟着这支部队出征。
“还是算了吧。”亚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拒绝了他,并且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符合父亲身份的理由:“你年纪太小了。”
阿托利斯捕捉漏洞的能力也很强:“您17岁的时候就平息了国内的叛乱,而我现在只是要求作为一个普通的骑士参战。”
“普通,”亚瑟笑了笑,“阿托利斯,即使你再怎么强调,别人也不会把你当成普通的。你在战场上得不到你想要的锻炼,相信我。”
他又说:“况且,我17岁的时候其实什么也不懂,所谓平息动‖乱完全是梅林、凯、兰斯洛特他们的功劳。而我唯一的价值是能够让他们都来帮我。阿托利斯,你不觉得这才是你应该关註的东西吗?”
“……什么?”阿托利斯有些茫然。
“一个统‖治者。”亚瑟说,“那才是你应该做的,而不是一个骑士。”
蓝眼睛不讚同地看着他。“我觉得您今天教导我的每句话都在打您自己的脸。”
亚瑟并不因他的话而生气,事实上,他几乎从没有过。他耐心地对阿托利斯解释:“只不过是顺其自然。你应该看到,在我和我父亲统‖治的几十年间,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他建立了圆桌骑士团,确立了尚武的精神,当然要身先士卒、以身作则;而我带领着骑士团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也理当如此。只是你要做的和我们不再一样了,你会是一个和平时期的国王,人们更需要的是你的文治而不是武功,因此你就要顺应他们的希望。”
这话听起来多完美无缺啊。阿托利斯觉得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例子,就换了个角度说:“可也正是在您和祖父的治‖下,卡默洛特奠定了浓厚的骑士团文化氛围,这个传统被证明是好的,不应该在我这一代废掉。”
亚瑟却否决了:“当然不是。骑士团也好,‘骑士王’也罢,都只是特定时期的偶然现象,它并不是惯例,更不是传统。到了该放弃的时候,是时势和人们的期望让你摒弃它,而不是谁的意愿决定的。”
阿托利斯感到很惊讶,还有难以言说的失落,那是一种近似幻灭的感受,但他说不清楚究竟是对父亲的印象、对骑士团的憧憬还是对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感到幻灭了。很多年以后,在他当了很久国王的时候,他才找到了合适的话语来描述自己年轻时那种感受: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无力和被强迫的无奈交织而成的沮丧心情,在那之前他对现实还有着自己的一套认识,还满怀改变的信心,可是父亲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被迫在事实和规则面前弯下‖身来,承认、接受、遵循早已制定好的强大‖法则,按照一个国王继承人、而不是他自己的方法去看世界和活着。他那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无端的特别不喜欢梅林,因为他总能在大‖法师烟水晶一样的漠然的眼睛裏,看到早已料到结果的讯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亲亚瑟在很久以前也有过和他一样的感受,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国君,并且知道了该如何用国君的标准来塑造自己的儿子。
但回到他19岁站在父亲明亮的书房裏的时候,他还想不明白这些,他唯一能感到的只有在辩论中失败的懊丧。他不得不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吧,您说得有道理。”
亚瑟像是安慰他一般,用温和而明快的语气结束了话题:“没关系的,用省出来的时间多和梅林学习吧。他一直是个非常好的老师。”
说到这裏阿托利斯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抬起头:“您好像很长时间没和他碰面了。你们有矛盾吗?”
亚瑟看上去很意外:“矛盾?当然没有。我非常信任他,否则不会放心地把你交过去。”
阿托利斯于是不再问了。
“所以你们俩到底是不是有矛盾?”阿托利斯喝完了梅林倒给他的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