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母亲一样,端是个长袖善舞的主儿,她还这般小的年纪,便就这般会能言善道了。
知道她这般说只是客套,韩姨娘温声推拒道,“不了,今日这天气还不是很暖和,衍儿掉进了湖裏,我心裏还是有些担心,待会儿回了院子,给他熬上一碗热汤,再让他好好睡一觉。”
“嗯……姨娘说的有道理,若华年纪小,对这些不及姨娘细心。”
瞧着对方很懂眼色,没主动给她找麻烦,梁若华心中颇为满意,随后她回头轻声吩咐侍女道,“秀儿,待会儿去母妃的库房中,取一些上等的药材出来,亲自给韩姨娘送去。”
“是,小姐。”侍女秀儿轻着声音应道。
“多谢小姐对衍儿的关心。”韩姨娘笑着回道,随即她对站在公主身旁的男孩招了招手,梁衍见着,他微低着眼眸,慢着脚步走到姨娘身边,接着便又听她轻训道,“四姐姐关心你的身子,你怎么也不说一声谢谢你四姐姐的话。”
梁衍垂下的眼眸,直直的盯着自己的鞋子,他放在身前的小手,不知觉的缠绕着。
若是之前,他可能早早便就开口了,但今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不想在那个贵人的跟前说。
是因为觉着自己找到了靠山了么……。
好像也不是,他还考虑不了太多,但这次,他不想再顺着姨娘的心意。
瞧着梁衍低着脑袋,许久都没回话,气氛一瞬间似乎有些尴尬起来,还是韩姨娘立即打破了这氛围,赔笑着道,“小姐别在意,衍儿,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今日落了水,受了惊吓,改日我带着他亲自来向小姐道谢。”
“既然六弟受了惊吓,姨娘便赶紧回去吧,至于谢不谢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六弟身子没事就好。”
话落后,韩姨娘便牵着小梁衍离开了此处。
而季橙一行人便在梁若华的带领下,去了府上的花厅。
一路上,她们互为随意客气的交谈着,日光落在月洞门旁的梧桐叶上,映着叶面边缘带着淡淡的金光。
她们走过月洞门,穿过参差堆迭的假山小径,没多久,便到了王府的花厅之中。
花厅是环着湖水而建,一处占地四间大的屋子,窗扇现下都支开着,靠南方的几个窗外,都栽种着一丛丛的芭蕉,而端坐在厅内,抬眼朝北望去,则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映入眼帘。
花厅内,是一众的紫檀木家具,一张长案摆在上头,数张紫檀木玫瑰椅置于两侧,厅裏的一青衣婢女毕恭毕敬的迎着她落座椅上。
见她落了座,陆续有几位青衣婢女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们纤手执着紫檀木托盘,一一有条有理的去办自己的差事,一婢女手执着紫砂壶,缓缓将壶中沸水倒入瓷白茶杯中。
瓷白的茶盏裏,业已提早备好了茶叶,沸水入杯,雾气缭绕而上。
漂浮在水上的茶叶,一点一点的沈入水底,芽叶舒展,渐渐的呈出了它原叶的模样,尖嫩的一根绿色细针,旁附带着小小的一片芽叶。
随着茶叶浸透,含有茶叶的沁香,一丝一缕的,在室内不断盘旋缭绕着。
季橙不是很懂茶,但鼻尖轻嗅着茶叶的清香味,只觉着很是好闻。
另有婢女,纤手提着红漆色的八宝匣子,轻轻揭开匣盖,核桃坚果酥饼糖果一类的零嘴,皆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其中。
季橙抬眸看向坐在她下座的梁若华,笑着道,“四小姐真是客气了。”
“不知殿下来临,只能稍稍备上这些,比之宫中,想来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希望殿下能不嫌弃就已经很好了。”梁若华语气谦恭的回道。
“四小姐这般说,便是折煞我了……就比如今日沏上的这茶水,我对茶虽不敢擅专,但只瞧它的芽型,再闻着这味道,就知道是现下十分稀罕的西湖龙井。”
梁若华听着她浅笑着接着道,“今日才是惊蛰,南方那边的茶叶还未上市,只是苏杭一带的西湖龙井可以少量采摘了……早前便听闻惊蛰茶贵如黄金,今日我也是有幸,能与四小姐一同品茗一番。”
听了这似是讚赏的话语,梁若华莫名的有几分不安。
她对茶叶了解的不是很多,只是跟着先生和母妃学过招待礼仪之事,既是公主,便想着拿出梁王府最好的招待,也不至于得了薄待殿下的坏名声。
“若华对茶并不是很懂,只要殿下喜欢这茶便好。”梁若华抿嘴一笑,温声说道。
“这么好的茶,我自然是喜欢了。”谈论件,季橙也觉着口中有些干涩之意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抬起,稳稳端起瓷白茶柄,从瓷杯传来的烫意,她知道茶水还未冷却下来。
她端着瓷杯茶柄的手顿了顿,有些犹豫是要轻轻抿上一口,还是放下瓷杯再等上片刻。
一旁侍候的青衣婢女见了,她纤手端着托盘上前了几步,季橙见着她蓦然靠近,心中微微有些诧异,接着便看到了她紫檀托盘上置放的白色小碟,几小块晶莹的冰块堆在一处。
“殿下若是想喝,奴婢将冰块混入茶中,殿下便能尽快些饮上了。”
青衣婢女声音徐徐的说道,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嗓音听着像是春日裏的微风,让人觉着很舒服。
听着这话,季橙轻轻应了一声好。
其实在宫中也有这样的待遇,但她向来懒得这般琐碎和覆杂,除非到了盛夏之际,热的要让人心生燥意的时候,她才会时常遣小宫婢去冰库要来冰块。
更别提那惊蛰时节才有的龙井茶了。
看来,眼前的这个四小姐,她在府上的生活过的一点都不比她这个公主差。
两人只随意的又聊了一会儿,季橙看着窗外的日头,知道快要到了可以用膳的时辰,府上的管家早在公主一来之时就着人去准备了。
只是,她没想过要在这儿留下用膳,何况,刚吃下一些点心的她,没有丝毫感觉到什么饿意。
思绪间,季橙便将心裏想着的话说了出来,她缓缓起身,瞧着他的举止便知她的这番话,并非客套。
梁若话一开始听到季橙提出要离开的时候,微微有些怔楞,她以为是自己哪裏招待的不好,梁若话毕竟才刚十一,岁数还小,不善于收敛自己的情绪,她微微慌乱的眼神,季橙一眼便捕捉到了。
但对方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前前后后思索自己的言行,觉着并无出错之处,便想着季橙公主或许单纯只是不想留下用膳……
强行留下似乎更是不好,梁若华便稍稍客气了一番,随后便应了对方的要求,她领着侍女亲自将季橙送到了门口的影壁处。
而季橙的车夫在收了随从送来的消息后,随即便驾着车马来了影壁处等候。
就在这同一时刻,梁王府的荷风院内。
从韩姨娘带着梁衍离开长廊之后,她开始细细询问梁衍出了何事,询问他怎会掉进了湖水之中,是不是又是那几个纨绔子干的好事云云。
梁衍静静的听着,但却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知道即便告诉了姨娘,姨娘也不敢为了他做些什么。
即便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什么都改变不了。
姨娘待他好,他心裏明白,只是他不想与她再谈论下去,只声音轻轻的道,“姨娘,别担心了,我没事,就是衣衫湿了,他们也没想怎样,以后我小心的避开他们就是了。”
听了这话,韩姨娘随即放下了心来,她原来以为那些小子变本加厉,想要害了衍儿的命,现下听他这么激昂。似乎没她想的那么严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日,你也不用练字读书了,过会儿喝些热汤,躺着榻上好好歇息会儿吧。”
“知道了,姨娘……姨娘,刚才的那位贵人她是谁啊,我瞧四姐姐都要朝她行礼。”
“她啊,是长公主季橙,幸好啊她今日帮了你,按着辈分来说啊,你是要唤她一声小姑姑的……”瞧着梁衍没什么事后,韩姨娘便放下了心来,听到儿子语带疑惑的询问,她便将自己知道的,慢慢的都告诉了他。
“小,姑,姑。”
听了话,梁衍口中低低的呢喃了一声,声音小的,只有他一人能听着。
看着梁衍喝了姜汤,脱了衣衫躺在榻上歇息后,韩姨娘纤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触手抚摸了下他的额头,见他身上没有发热,便轻轻的从卧室中退了出去。
听着姨娘的脚步声远去后,原本闭着眼眸的人,这会儿睁开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