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顺的衣袖被夜风吹拂,若云一样舒展,他周身罩着一圈淡淡朦胧的流光,静静伫立原地,仿佛月光折射所形成的一道清虚幻影。
沈居之微微睁大眼,盯向那张陌生而有些恍惚的脸,胸口突然难控地涌起激潮,汹涌翻滚。
“是,是你吗……”
他有些神志不清地叫着,声音低若蚊吶。
祁容没有回答,表情亦如深潭死水,一双沈静的眼映着他,却流露不出丝毫心绪。
沈居之脸上透出寻求答案的躁热急切,目光死死盯住他,几乎要烙进眼底。
即使眼前人静立不动,那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风华,那独立云端的清逸从容,也无法被任何事物所遮盖掩藏……这股气质,绝非普通人可以拥有。
是他,一定是他……
这多年来的沈重悔恨,一直纠缠心头无数次的恶梦根源……
如今,终于寻来了……
祁容迈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雪一样的容颜更显晶莹清晰,望着对方,墨玉瞳眸的周边浅绕一圈金色华芒,正在孤寂而压抑地闪动。
沈居之看入,一时连灵魂都好像被吸走,只剩□心俱颤。
对,就是那缕金泽,那妖冶而不同于凡人的颜色,却成为美丽中最致命的缺口,让他由天坠地,由万般尊贵跌至深火地狱,彻底颠覆了他的命运。
对方的反应令祁容忽然低头,耸肩笑了笑,抬指慢慢拂过自己的眼,擦过长睫,似乎很想触上那缕改变他命运的金色。可当手指再次垂落时,却透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苍凉。
只因改变的,并非他一人命运。
就因为拥有这样一双眼,因为自己,最后害死了母亲。
所以心底是恨的,宁愿堵上性命也要将它抹灭,而那些加註在他身上痛苦的人,终有一日,会都一一讨回来!
“你果然……还活着啊。”
那不是充满惊怖慌骇的声音,而是含尽无限轻然,仿佛遭受梦魇的长期折磨后,此刻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自从上次听完华颜的话,沈居之就已想明事情始末,包括尚清、高景颐的死,以及其它细枝末节。
曾经罪孽,终究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他们几个,任谁都无法逃脱……
想到此,内心反而像卸下沈重包袱,变得轻松释怀了。
“你清楚我是谁,也知道我会来了。”
祁容面上无绪,淡淡道:“所以这几日你借抱恙之由不去早朝,将家人偷偷安置别处,然后每晚都在这裏等我吗?”
沈居之这才神色一慌,没料到自己所做任何事,竟都无法逃脱对方的眼。
他深深低下头道:“当年……我们蒙受太后恩惠提拔,一步步青云直上,才得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而那件冤案,却是我们因利欲熏心,与太后合谋陷害了玉贵妃……这也是,我今生唯一犯下的一件错事。”
就如同在心底扎了根般,使他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活在悔痛悲愤之中,几乎夜夜难寐。
而今他的出现,也代表将一切了断的时候。
沈居之随之拿起书案上的古剑,将其缓缓拔出,“哐啷”一声响,剑鞘沈重落地,舌尖喉咙仿佛已尝到血的甜腥味。
对于他的举动,祁容丝毫不显诧异,也不做丝毫阻拦,只平淡道:“你在我面前,准备自行了断么?”
沈居之眼中霎时闪起一道耀亮的光芒,宛若陨星乍现。
深知他今夜前来,就是为取自己性命。而这条命,其实他早已活累活够。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这笔账欠下二十年,早就该来偿还了,今日死在你面前,亦是心甘情愿,但我只求你……”他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却如灼炬般视向祁容,含着坚定、恳求,“只求你放过我的妻儿,放过冯仪那两个人,曾经错事我愿意一人承担,只求你放过他们……”
祁容静静听完,眼神虚缈,好像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么了无生气。
他没有回答,只是过了不久,唇角,终于抹开一丝祥和安逸的笑。
看到那笑,沈居之一时心中激动酸咽,连眼眶都温热,终于不再有任何遗憾地执起剑,抹向自己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