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仪望向他,表情好似看呆看懵,隔了半晌才断续道:“你,你不是……兰……”
祁容目光垂凝,朦缈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唇边微扬的笑意,好像月下清泉荡漾起的涟幻水花,浅浅下,却也是种破碎后的虚空美好。
他唇线划开,声音在空气中流动,空洞而诡异,回应道:“我不是兰玖容啊……”
冯仪一听,又是将他仔仔细细看一遍,那张绝美到令人屏息的面容,怎会不是他?莫非是对方的鬼魂不成?
冯仪没去深琢这番话,看到熟悉的人心裏总会回过神。可当池晔由后追来,最后恭敬站在祁容身后时,又不禁愕然傻眼。
“看。”此刻祁容伸出长指,引导对方慌乱的视线朝宅院门前望去,就见墻外有一片火光在闪亮移动,隐隐还可听到些人声躁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不成是官兵……”冯仪顿时惊道。
祁容笑了笑:“所以说,对方若看到本朝这么多兵员在外巡视,肯定就悄然落逃了。”
他继而深深看向冯仪:“这些年,大人与邬国暗通款曲,私下运送粮草之事,想必从中落得不少好处吧?”
邬国虽国力日盛,但不像天朝地大富饶,所处地势气候寒冷,严重影响谷物粮草收成,这也是邬国妄不敢轻易出兵的原因,若后方粮草补给军基不济,或许敌军都不必经过长期久战,他们就已经兵倒如山。
祁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蓝账本,在冯仪眼前晃了晃,道:“大人虽然贿赂了诸仓监丞陈昇,但不知他手裏还有这么一本隐秘账本吧?裏面记录了近年来你们私下运送粮草的数量及走向,算一算数目,还真是骇人听闻啊。”
冯仪听他细细讲来后,睁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未曾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竟全在对方掌控中。
原本他还想借此让邬国落定和亲人选,从中附和自己提议,达到报覆靳恒的目的,却不晓如今计划不但落空,连最致命的把柄也被他掌握。
“兰玖容,靳恒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帮他,非要置老夫于死地吗!”
当初他出面替奚勍洗脱嫌疑,冯仪就已猜出他是暗地裏偏护靳恒一方,但万万没料到现在他会替对方来收拾自己,走投无路下已是恨到咬牙切齿。
“帮他?”祁容对这说法稍稍一楞,紧接耸肩笑道,“恐怕大人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帮他?除掉你,下一个……可就是他了啊。”
“什么……”冯仪一时被他搞糊涂。
祁容瞇眼含笑,伸出莹白右手,开始每说一个名字,便慢慢落下一根纤长手指,而这些名字,都如同重雷在脑海裏坠炸,把冯仪吓到毛孔耸立,半边身子都已僵直。
“原来,原来尚清跟高景颐他们,根本不是……”
他抖唇喃喃念着,简直难以置信这三人竟全是在他的布局下遭遇不测。但为何是他们,偏偏是他们几个……
慌骇茫然下,五个人的名字又串联成一起,一道惊雷极光倏忽晃过脑海,令冯仪猛然回想起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桩深深埋死心底的陈年往事,听说车轮碾刑下,那灰石地面被拖下一条惨不忍睹的血痕,如今光一想,就已让他头皮发凉,身心俱颤。
所以不可能,该死的早已死了,被炽火燃烧殆尽,连灰都不剩,与他方才所说,不过是巧合罢了。
冯仪瘫坐地上,有些浑浑噩噩地想,可当他一抬眼,却见祁容负手踱前几步,两侧乌发垂泻,朝着他,慢慢俯下首来——
一瞬,就好似有滔天怒意狂涌而来,那一双微微半合的眼眸裏,正混杂着深到见骨的憎恨,几近疯癫的阴狠,然而朦缈不清间,又隐隐环绕着一圈微弱金芒,仿佛要渐渐融合成一滴凄悲的泪,最后凝灼入对方眼中,即使痛到撕心挖肺,也要让它永世磨灭不掉!
冯仪对上那双眼,突然看得惊骇震撼了,那一缕金芒……竟真真存在那瞳孔中,存在于这世上!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冯仪一面摇头一面声音巍巍道,“你的眼睛,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祁容嘴角微扬,可配合着眸底那份隐隐闪动的金泽,又透出无法言喻的哀惨,一时似笑似哭的表情糅合在脸上,看去竟是种不出来的诡异森寒。
“二十年旧账,要你,今日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