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奚勍突然一口阻断他的声音,凉凉撩唇,“不要再叫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什么‘小娴’。”
聂玉凡波光一晃,,眸底如同被这一句激起惊心涟漪,竟有些涩顿地开口:“……说什么……”
奚勍静静看着窗边,面色淡静的样子,反而更透出一股灰灭的绝望——
“不是靳沐娴。”
聂玉凡又一把拽过她,认真看清那双冷得幽悒的眼,疾问:“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奚勍仿佛失去骨骼,身子软软地被他摇晃,随即嫣唇一扬,凄凉的笑意裏含有讥诮冷嘲:“六年了,可惜竟一点都没看出来……靳沐娴,的小娴,其实早就已经死掉了。”
聂玉凡握住她肩膀的手徒地一紧,睁大眼,整个像被这句话惊到天外。
而奚勍没去理会他的反应,低头耸动肩膀,以往清越的嗓音,此刻竟带有渗血痛感。
“芙灵花……天地珍物,灵气聚集,今日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可它近眼前,近到伸手可触,然而却得不到它,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抬眸幽幽一笑,轻点下自己的脸颊:“因为藏于这皮面下的,是缕孤魂,是污秽幽气啊。”
“够了——”
聂玉凡忍不住一声急嚷,将她的手攥掌心裏:“小娴,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不准再这么胡说!”
奚勍却怆然笑着:“原本因意外而亡,可灵魂却附这具身体上,那便是六年前与秋莲他们潜入朔王府邸的时候。”而就那夜,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祁容。
“修炼武功,组建夜殇门,其实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留以后路。”奚勍对上聂玉凡渐渐发惊发怔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满意,“聂玉凡,难道还不明白吗?那个自小黏不放,总爱撒娇的靳府千金,早已经六年前魂飞飘渺了,现这张皮囊下,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是一个本该死掉的……”
奚勍深深註视着他,可依稀转为恍惚的眼神,却落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刺眼灯光,血花飞溅,以及从眼角缓缓滑落,那几滴最为不甘的眼泪。
对,她死的不甘!
因为没能报覆那个,因为她的恨意始终无处宣洩!
奚勍顿时目光紧敛,狠厉如刃般要将什么绞碎其间,化成零零闪闪的光片,稍后,她启开唇——
“‘奚勍’,才是真正的名字……”
聂玉凡听完,目光突然涣散地由她脸上垂滑而下,原本握紧的双手也不知何时松开。
奚勍……勍儿……
他心中默念数遍,转念想到了,那一次,祁容附自己耳畔的低声轻语。
六年前,她告诉对方的,也是这个名字……
难道一切全是真的吗?
她根本不是小娴,取代这具身体,令自己默默守护至今的,竟然是另外一个……
聂玉凡瞳孔中的光芒剧烈震动,那是一种心臟犹如被挖出的惊怖感,让他只觉荒谬,又更觉不可思议,开始拼了力去追忆以前的事,但此时大脑裏好像一下生出千万条密密麻麻的枝条,错乱交缠一起,混沌不堪。
而想起自己,奚勍静静低下头,似乎已忘记聂玉凡的存,整个完全陷入对儿时的记忆裏……当初母亲因为金钱权势,不顾亲情血肉,狠心丢下她另嫁他,从此父亲就将怒气与怨恨全全发洩自己身上,不是被骂就是挨打,直至那一夜,她瘦小的身躯蜷床边,看到父亲醉醺醺的回来,不若平时躁怒,那一双烧红的眼,盯着她,犹如暗夜裏的狼匹,尽管她挣扎、反抗着……但最终也没能从恶夜裏逃脱。
那丧心病狂,畜生不如的男……根本不是她的父亲!
想到这裏,奚勍浑身抖若筛糠,眼底瞬时闪动着狂乱不安的情绪。
聂玉凡看到她双手紧紧环住身体,仿佛很冷一般,而那巍巍颤动的样子,使他胸口蓦然一滞,竟仍然是……心痛到不能呼吸。
如今才发现,记忆力只有那双主动牵起自己的小手,其它情景却已经慢慢褪淡,满心满脑子裏,全是那一对摄心魄的清冽瞳眸,那迎风飒然而立的绝华纤姿。如今也才明了了,为何曾经疼惜的情感会不觉中变成惊悸迷茫,以致最后深深陷入泥潭,原来令自己爱到不可自拔的,是她啊……
奚勍全身如遭受雨打,越抖越厉害,聂玉凡再也忍耐不住,将她轻轻搂于怀裏,仍同以往那般,愿成为替她挡风遮雨的墻,带来安谧舒暖。
奚勍缩偎那修长的臂弯裏,精神上依旧有些恍惚错乱,眼底光芒一时变得阴黯,恨到切骨,一时变得空朦,慌到无助。
“究竟……算是什么……”
她像被噩梦侵袭,呓语不断。
聂玉凡能够感受到怀中的恐慌害怕,白皙的手与她五指交叉,紧紧扣住,整个恨不得像个披罩,将她包裹,让她温暖。
“别怕……”
聂玉凡爱怜而又疼惜地抱着她,只觉那柔软身躯怀中颤动,亦如悲伤无声的啜泣,手指轻轻扳起玉颜,清楚看到那双漆瞳裏,充满了伤恫、幽怨,慌怕,以及深深的孤寂……如此无助地与他对望,黛眉间柔愁交替,丽目中莹光涟涟,一切都似霜月照应下含露而颤的花,极尽脆弱,极尽凄绝,连风都不忍心吹拂。
曾几何时,见过这样的她!
聂玉凡全身一震,恍若被飞空沙筒击中燃炽,烧得遍体**疼痛,受那悲怆所染,一颗心从中撕裂,神经跟着根根崩断……
就好像是狂云,像是汹浪……
一直以来深藏的情感,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平息阻挡。
聂玉凡低下头,对着那嫣唇,深深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