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勍感觉自己被缠绕进一场浑浑沌沌的噩梦裏,记不清究竟梦到什么,当费劲千辛万苦地挣脱出来,身体就如遭抽筋剥骨般疼痛。
她睁开眼,视线带来一种灼烧后的晕眩,直至罗帐上精美的龙凤图案开始清晰入目,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影。
奚勍侧过头,流光绚彩的玄金龙袍像华丽夜幕映照眼中,而那冰雅的脸容纱帐轻轻开合之间,恍若水烟幻笼的白清香雪,纤尘不染地飘于世间,不过一眼,便吸定住她的心魂。
会是天上吗?否则,怎么能看到这样美丽的呢?
奚勍懵懵怔怔註视着面前,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还梦中,只不过与之前不同,是个与他一样美好而虚幻的梦境。而那高贵如夜的玄色铺落他身上,却莫名透溢出令伤醉的忧郁深沈。
“是……”
许久,奚勍开口想要询问,却发现对方眸底残存着一层浅浅薄光,好像凝缀月盘上的霜露,随时都要流淌下来……
奚勍的思绪一下被那动润晶莹吸引,似乎真的怕它会流滑而出,竟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去。
但指尖才触上眼角旁的肌肤,她忽然感觉对方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有深海般的寒冷浸入他体内,连同颤栗都一起冻结掉。
接着奚勍对上他的目光,其中好似绽放出惊魄光华,而尽处一点,更隐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摄心震撼,像晶石碎光一点点扩散眼中。
那是颤乱,慌骇、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极度的震惊失措,各种情绪充斥他绝美容颜上,忽然造成漂过似的苍白。
为什么一个,会露出如此多而覆杂的表情?
想此,头脑疼痛如裂,奚勍迅速用手按住额头,诧异自己的脑海裏现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
那种像白纸般彻底的空白,让她越是回想越感到惊恐与不安,身体慢慢蜷紧一起,即将陷入迷茫的恐惧裏时,她捂住头的双手却被对方轻轻拉开,那张清雅面容重新出现眼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用一种覆杂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奚勍忍不住开口:“是谁……这是哪裏?还有……是谁……”
听到最后一问,浮现他脸上的某种恐慌开始褪去,眸底掀起一丝了然,一丝隐痛,缓缓垂落长睫,那已绝望到疲惫的神情,让他看去随时都可睡逝间。
“不记得了……竟是不记得了……”
祁容低声呢喃,似乎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冰凉渗骨的双手倏然握紧,凄嘲而笑。
他再次抬起眼帘,痛苦与矛盾的光绪不停交织动漾,仿佛做着某种艰难决定,最后目光化为白雪梨花所散发的幽香,轻柔弥漫奚勍周旁。
当沈默彼此之间徘徊数刻,祁容终于启开唇,优美的声线裏却隐隐含有一股说不出的颤微涩痛——
“叫……靳沐娴。”
听到这个陌生名字,奚勍表情懵怔地念:“靳沐娴……”
“嗯……”祁容点头,随即盯紧奚勍的目光忽如绚美烟火,近乎妖异地燃烧,已决定将今后的一字一句,都深深烙进她心魂最深处,“是……娴儿……”
奚勍从墨眸中静静看着自己的影像:“那这裏,是什么地方?”
祁容答道:“是倾鸾宫,而,是这裏的主。”
“倾鸾宫,主……”奚勍一脸不明,但思绪并没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反而显出几许怯怕与好奇,压低声问,“那,又是谁……”
望向她满是疑惑的面容,祁容眼底有丝伤痛一闪而逝,细密的睫毛整齐颤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对方不答,奚勍有些着急地想要再问,可因喉咙太过干涩,低头猛地咳起来。
“勍……”祁容刚吐出一个字,却惊觉止住。
下一刻心头变得凌乱如麻,祁容忽然起身,冲外喊道:“来!”
一直守候外的侍婢们迅速进来,瞧见奚勍醒了,全都喜出望外。
而眼前一下子涌现这么多,奚勍感到惊慌,尽管她们的目光裏都充满关忧与喜悦,却又陌生得害怕。
她像一只受惊小鸟,很快将视线投向祁容身上,那个刚才离自己最近的身上,无助而焦急地望去。
这让祁容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地剧烈一震,然而想到发生的一切,思绪混乱的他没有走近,下完命令渐渐往影后方退去,最后偏过头,隔断了奚勍的视线。
*********
“回皇上,娘娘现脉象平和,只是气血不足,身子虚弱,接下来只要好好进补调养,就没有大碍了。”
替奚勍诊断完,王太医就速来祁容跟前禀告,话音背后,不可察觉地松口气。
祁容点点头,可神色却覆杂难辨,抬眼看他,“但是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王太医一楞,忙答道:“娘娘这次不幸小产,应是悲伤过度,身受刺激所致,需要一段时间静心休养,但记忆何时能够恢覆……这点卑职也无法确定。”
提到恢覆,祁容藏于深处的心弦微一挑动,矛盾的情绪纠缠眼底,最后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祁容身斜向案几,单手抚额,闭目沈绪之际,却听桂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皇上……关于姚嫔那件事……”
祁容闻言猛一睁眼,阴森的眸色吓得桂顺打个激灵,但此事也不敢拖延不禀,小声道:“那名叫小翠的宫女已经招供,是受姚嫔指使,谋害了皇后娘娘以及皇嗣。”
祁容目光莫测,闪烁着寒泽,片刻道:“先暂时押怡凝宫。”
“是。”桂顺领命后见他手势,匆匆退下。
祁容坐自己的寝殿内,想到奚勍此时已经睡下,方才阴冷的神色才从脸上转为柔和,他看向一侧金黄色的鲛绡纱帐,心情正如这般,时而沈落,时而飘扬。
原本他以为一切都即将结束,却万万没有想到,奚勍醒来后竟然什么都记不得,连同对他的爱恨、连同与他经历过的一切都忘记了。
一开始祁容有些疑俱,生怕那所爱的灵魂会不觉中消失,可得知她连自己本身的名字都记不起时,祁容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涌遍全身上下的,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欣喜与激狂,即使刚刚承受失去骨肉的伤痛,但那股感觉仍如暴雨狂飈般席卷了自己。
因为勍儿,还他的身边。
让祁容几乎以为,这是自己一场病态的梦中。牵扯的关系断开,她的情感已经回到空白原点,而自己,依旧如昔。
难道这是老天,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去弥补曾经的过错,去挽回失去的情感,让他重新映入对方眼中,彼此,有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