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玉凡眼睑微微下敛,浓长而绵细的睫毛正遮住目中神色,尽管察觉到奚勍的视线,也没抬眼去看。
奚勍一见他这样,心裏忽感不安,自知刚才反应有些激动。欲解释,却开口无言。
“叫莹怜进来收拾。”聂玉凡留下句,转身往外走。
“玉凡……”奚勍终于叫了声,可他没回头。
把莹怜唤去后,聂玉凡直接回房,反手落拴,身子便慢慢靠门扉上。他盯着地面,有阳光透窗投下的斑驳光影,折射入眼,却凝聚起冷异地辉芒。
“为什么……”回想方才,聂玉凡只觉筋骨抽扭,脑髓焚烧,眼前晃过某张脸容,恨不得撕扯成碎块,“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又是!”
他咬紧牙根,念出那个恨入骨髓的名字——
祁容!
听完秋莲汇报,奚勍心乱如丝,实难以理解祁容做出的决定。即使他有绝对把握能够攻破山谷,也不该让自己亲身涉险。他是皇帝,掌持江山,君安则民福,可现却相违而行,让百思不解。
同时奚勍得知消息时,皇帝已经率领十万天朝大军西下,想必不出十日就会到达绝回谷,届时将与邬军展开激战。
奚勍欲知近一步战况,第二日就命秋莲速回明城,并多派手安插帝都,一旦有任何消息,立即飞鸽传书于此。
“夫,夫?”润儿穿上奚勍为自己新做的小衣服,抬头却发现她盯着桌上杯盏发呆。
奚勍被唤几声才回神,伸手摸了摸润儿滑嫩的小脸,当留意到截腕边的袖口,竟是喃喃自语:“看来做的有些短了,对啊,润儿现……已经六岁了。”
“夫?”润儿年纪虽小,但也察觉奚勍近来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脸上浮现担忧。
奚勍一瞧,马上恢覆笑容:“没事。这衣服先换下,再给改改。”
“嗯!”润儿听话点头。
奚勍微微侧身,眼角却被窗外某种光刺到,惊觉抬首,看到聂玉凡正站院内的梨花树下,默不作声地往这边註视。
奚勍有片刻怔仲。之前让秋莲回城的事她已对玉凡坦然相告,并且告诉他,也像告诉自己,她关註的不是祁容,而是天朝皇帝,毕竟那个的生死,攸关天下。
玉凡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可偶尔会如现这般,一旦她发呆出神时,就像无声的影子出现某处地方,将她静静註视。那一刻目光,亦如死潭一般散发着幽异冷意。好似,又回到曾经的冷漠无情。
奚勍想开口去叫,但聂玉凡察觉到她视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紫色衣影如幻,隐淹纷飞飘舞的梨花之中。
不久奚勍接到秋莲的飞鸽传书。天朝大军已经抵达绝回谷,将还沈浸歌舞酒色中的邬王炸个清醒,并且从前线得知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大感惶恐,清楚对方此次是想一举攻破绝回谷,再拿下邬国整座城池。于是派大统领贺蒙率领七万精锐前去抵挡。长期以来,绝回谷云雾缭绕,多次阻挡住天朝铁骑的攻前步伐,因此它战争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任天朝铁骑如何勇猛无敌,只要攻不破也是于事无补。
日子转眼到月末,这段时间奚勍不断收到信笺通报。两军开战必是激烈,天朝铁骑虽数上占有优势,但贺蒙麾下的几万精锐可说对绝回谷的地势环境了如指掌,几番回合下来,邬军数毙伤不少,但祁容率领的大军也难以攻破防线,双方开始处于僵持战局。
可如此一来,天朝铁骑难进,邬军后有支援,两方数虽然都有损伤,但持长久战最终还是对天朝不利。
五月初三,就天军日夜猛攻却毫无进展的情况下,容帝突然做出一个惊决定,放弃后防坚守,率全军冲入绝回谷,此举令邬军一时措手不及,连番撤退,而天朝铁骑攻进山谷深处后,竟然音信全无!
手上信笺宛若叶片一样被风吹到地面,奚勍身僵目怔,漆黑瞳孔正因某种震荡情绪而变得涣散无光。
看完消息她真真难以接受,祁容这种孤註一掷的做法,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她不知道他急什么,不,或许不是急,根本就是疯了!疯狂地寻死,让所有都跟着他陪葬!
奚勍感觉浑身上下的神经都错乱,双手不听使唤地乱抖,头脑时而空茫时而充满恐惧,也不知自己害怕着什么。
经过许久情绪才得以缓解,奚勍拉开床边花雕柜的小格,将压布帛下的东西轻轻拿出来。
那碎去一角的梨花白软玉,吸取着掌心冰莹光泽,愈发幽凉动润,奚勍目绪流徊,平素淡静冷澈的眸,被玉润一晃,竟好似晃出星星点点的忧伤。
回想秋莲上次所说,五年裏,皇室只有一个血脉,身为帝王,却只有昀儿一个孩子。这样的结果,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低头静静凝视,黛眉深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