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玉凡看着他,情绪经过一阵天翻地覆才逐渐缓和下来。蓦时,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漫心头,忽然令他想笑,很想大声地笑出来——
“没料到吧,今日,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聂玉凡耸动肩,略带佻薄的口吻裏含着冷冷讥嘲,以及,无法磨灭的甚深怨怼:“祁氏容帝……久年未见,别来无恙?”
听到这声“问候”,祁容慢慢抬起眼。因身体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也讲不出话,此刻瞧向聂玉凡,神情却显出未醒似的朦倦,犹如梦中一次不经意的抬头。即使看了,也难兴任何波澜。
他面无反应,就跟聂玉凡这个不存似的。聂玉凡不以为忤,眉梢扬高:“面前装也没用。堂堂帝王如今沦落为阶下囚,真是让意想不到啊。不知其中滋味,究竟如何……”
任他逼近问,祁容也面色无绪,纤黑长睫宛若花丝一样半掩,当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时,却意外扫见那立于玉屏后的丽影,绰朦而盈柔,如绘屏风上的美妙仙姿。
并且是那样熟悉、怀念到……
悲伤。
心痛。
仿佛下一刻。
就要因这种悲伤而灭。因这种心痛而亡。
须臾,他胸口有了剧烈起伏,目光开始死死盯那裏,好比空荡荡的躯壳终于寻到遗失许久的灵魂。双眸乍起涟漪,一层接千层,无穷无尽地扩散,之后形成骇浪一样的汹涌震动!
聂玉凡顺他视线而睨,唇角冷然,声音却透出刻意轻柔:“小勍,既然来了,何不让他见上一面。”
屏后纤影微动,祁容的瞳孔瞬刻扩大收缩,似乎那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臟。
同样,奚勍也因自己的心跳被撞得身体摇晃。没去看,就已经感受到从屏风内传来的强烈目光,像火花溅肌肤上,激得血液细胞都快速膨胀。
她隐抑垂着睫,踌躇半晌,终于迈开脚步。
薄薄玉屏后,祁容衣冠华整,正安静坐榻上。
当初一个转身,让彼此隔如遥世,而今再遇,却是相顾无声,惟剩千丝乱,万缕痛。
然后,奚勍僵化般地屏住呼吸。
只因某种变化,让始料不及,难以承受。
那似蒙了灰的眼,不见墨润如玉,只余沧黯无光;那似生了銹的发,不见柔滑如绸,只余枯燥干涩;那似涂了蜡的肌,不见晶莹如雪,只余苍白僵凉。
面前,他形销骨立,即使依旧拥有着倾天倾地的绝美容貌,可看去更像一具空洞的幽魂,奄奄一息的花,有什么比病痛更加巨大的痛苦,正一点点摧残、消耗着他的生命。
不过五年,他却如同过了五十年。
熟不知有种思念,是世上最毒的毒药。
惊心动魄的风华好像一下子熬到了苍穹尽头,不是曾经病痛的孱弱单薄,而是了无生气,跟一个枯木朽株的老几乎没有差别。
那散玄色衣肩上,曾经让分辨不出的流墨乌发,现竟然还掺杂了缕缕华发。
奚勍简直以为自己眼花,昏厥一样的震惊与锥痛立时搅乱了大脑。
这个是祁容吗?那美若天般高贵绝尘的男子,为何此刻她快要认不不出来?
而就现,那一双沧黯灰寂的眼望着她,却瞬间迸发了强烈的疯狂的骇然的金色华芒,是疯魔一样近乎吞噬的目光,可眸底分明又带着勾心摄魂的痴眷、炽热刻骨的相思、颠覆天地的狂喜,以及,那么无边无望的哀哀欲绝。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如此干干瞪着她,像是身体燃烧,拼尽了生命,看得那样神慌意乱,那样撕心裂肺,那样痛彻悲极。
奚勍只觉心口裂开一道缝,冰层细缝一样越裂越大,浓稠的红裏混合着灼骨伤痛一起流淌出来。眼眶更被那目光冲击得太过猛烈,酸涩而红肿。
她想抽动下手指,却发现浑身发虚发软,完全使不出力。下刻躯体向左倾,被轻易拽入那结实的怀中。
聂玉凡得意冷笑:“真是似曾相识的情景,祁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