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空心琉璃从天端倾倒,摔得支离破碎,并且发出天地间最为纯粹的声色,而四散飞扬的晶莹亮片中,却隐藏着的各色伤悲,一片片晃过眼前,多得刺目,多得数不过来。
心臟随之传来由后牵扯的疼痛。好似谁站山崖悬边,朝前方云雾处伸手千百回,明明幻景虚空,可仍执着地朝前伸去,想要将什么拼力挽回。
奚勍有些不受控制地转过头,那如同浸过皑皑冰雪的脸庞,正带着一种麻木哀绝,近乎悲灭地映入眼帘。
祁容一言不发的望着她,表情是那样难以置信,那样意念神灭,仿佛月陨石沈,之前眉眼间所散发的倨傲光彩,也于霎息被残沙侵蚀得一干二凈。
奚勍註意到他的唇朝着自己轻启轻阖,似乎找不到说话的感觉。内心立时矛盾生痛,干脆不要看,转身随玉凡往帐外走去。
祁容见此,胸口一震继裂,欲挣扎奔出,却被两旁将士以长枪拦截,他睁大眼死死望去,滚热的血抵住喉咙,几乎要被那股味道呛出泪来:
“勍儿——”
急雪乍翻香阁絮。多少日夜如梦,窗下映孤影。
“勍儿……”
轻风吹到胆瓶梅。寄胜雪无限思,碎碎又落落。
“勍……儿。”
难道,终是。心字已成灰。
前方一点点离远,他唤得声音不大,却是撕心裂肺,直至第三声,素衣佳终于停步,微侧眸来。
是一种错觉,她的眼神已不再冰冷,她的表情已不再淡漠,外面光线穿透帐缝打照皎花玉容上,流转着一层晶薄霞光,眉目如画,秋波如水,宛若一卷漫漫铺展开的月景春华。
“,忘了吧。”良久,她淡淡落下句,眼中分明蕴着什么,却敛尽深处,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
祁容面若死灰,可目光仍直望入她眸底,拼劲生命般,想将某种情绪望明望穿。
奚勍适时垂睫,尔后,又云淡风轻地补上句:“若是忘不掉,便当死掉吧。”
投去的瞳光霎时涣散,一种无可接受的震痛忽然让祁容视线一片模糊,有瞬间,他开始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只是脑海不断回响一句话,问着自己:
若是忘不掉,便当她死掉了?
好,说得真好,说得真轻巧啊!
然后再亲眼看着,她随那个离开吗?
这一刻,祁容只觉五内俱裂,悲伤欲狂,整个处于崩溃中却浑然不知。
当爱到山崩地裂时,剩下的,便是粉碎毁灭。
“中秋之夜……朕,等。”
就奚勍即离营帐前,祁容意外迸出句。他低下头,灰白无泽地长发遮挡脸容,无可见的墨眸中,光绪重聚,竟是那样决绝,不悔。
他知道的,那道横于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血色鸿沟,如果消除不掉,就会成为今世阻隔。
既然她释不掉,那么——
“朕欠的,一定会偿还……”
最后一声极低,却来自肺腑心魂,震荡徘徊。
奚勍神色微诧,从那长发垂掩下,竟隐约看到他唇边抹开惨淡的笑,好像越裂越深的伤口,有血液渗出,滴心口。
这该是与他,最后一面了吧?
如此想后,呼吸有些凝滞,心臟跟着痛起来。但即使痛楚难当,痛得快绞乱神智,又能怎样呢?
他们之间,根本无法回到从前。
将那番话从脑海抹去,奚勍终于迈开脚步,薄薄一层帐帘,最后掩住她的身影,也掩住祁容眼底残存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