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依旧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缭乱静坐不动的白色身影,从外望去,就仿佛再动一般,飘忽不定,犹似藏于暗夜中的幽魂。
奚勍屏息,身体固定原地,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
珠帘内的白影似察觉出外面有异,微侧过头。
“这空气,有些不洁凈了。”
这一声,不过一声而已,却如花开优雅,如珠坠空灵,如风拂轻清,如云游飘渺,恍若来自天外,幽幽地传入耳中。
听到这声音,奚勍暗付口气,可仍有些心魂不定,想到对方所说的‘不洁凈’,难道是指……
血的味道。
这家伙,嗅觉还真是灵敏,奚勍稍一挑眉,也不说话,她原以为这房裏无人,如今看来……生恐对方把自己当贼给抓起来,转身就要离去。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那人不急不躁地问,语调犹若泛舟湖上的随然自得,更深层裏,却含有讥诮。
奚勍猛然止步,雪样的眸裏闪过微微怒绪,回首竟反笑道:“我怎知你是人是鬼?”
声音回响彼此耳畔,终究随风而逝,那人听后不语,隐约间,奚勍仿佛感觉到对方正低低嘆息,几不可察地一声,却像看透尘世沧桑的悲凉,徘徊在黑暗边缘无可逃脱的哀婉。
同时,也像为再次归于深寂而伤心。
奚勍不知这感觉是怎么涌入心头的,犹豫片刻,补上一句:“但你若真是鬼,也定是个独一无二的美鬼!”
因她一句调侃的话,帘内传来低低轻笑,如水流转动听,那人笑道:“你这话倒说得有趣,不知有何根据?”
奚勍脑海晃出四个字,直接回答:“音如人貌。”
此时奚勍几乎可以想到那人正用手抵唇,抑制笑声,一举一动间优雅华贵,恍若白莲绽放瞬间。
“那我应感谢你的夸讚了。”
奚勍连忙拉长音回答:“不敢,不敢……”毕竟裏面还加个“鬼”字吶。
气氛松缓下来,奚勍觉对方对自己毫无防范之心,思绪也不加整顿,张口便问:“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何人……”珠帘内有声音重覆,喘息间又扬,“不知。但想来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奚勍想了想,眼波流转间已重新踏回臺阶,来到珠帘前:“这一点,你确是说对了。”
那人听完缄默,让奚勍一瞬间感觉,对方的寂静,似乎能带走世上所有欢愉,令一切归于死黑般的深渊。
“今夜月色,是否很美?”
被对方无故一问,奚勍却觉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但没细想,含糊回答:“还好。”
奚勍说出时,双眼只盯那帘后白影,似是看出了神,以至于素美玉指伸入珠帘空隙内,也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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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
奚勍心底暗想,之前鬼妖幻影早已从脑裏抹煞,手指伸进珠帘缝隙,竟有种一探究竟的决然。
可这想法终究是柳絮轻点湖面,一晃而逝,奚勍稳定心神,指尖却无意触碰到晶莹珠玉,叮当之音乍然响起,慌乱收回。
“你若好奇,便进来吧。”心思被对方察觉出,话音从容淡淡。奚勍当下抿紧唇,踌躇不前。
好奇?人心无法控制的情绪,看来真是如此。
奚勍轻勾嘴角,下一刻抬头掀帘,直身走了进去。
那是怎样一个少年?
不过十三、四岁数,坐在靠近窗边的檀木椅上,天高气寒,他却只着一袭雪白锦裳,孱弱的身体在月照下,几乎要化作尘粒乘风归去。可偏偏,从中又散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恍若因帝神一个不小心,遗落于凡间的天子,尘世之中,唯有他,高不可攀,无可亵渎。
那披散长发光可鉴人,似比精挑细选的绸缎还要柔腻,空气中薄薄星点沾坠上面,泛过美不可喻的光华。
奚勍慢慢走近,立在他身前,低头看去时,映入一张千雕万琢才能形成的冰雪容颜,宛若雪花凝结一刻轻覆上面,纯而不染,瑕而无疵,五官完美得令人屏息无言。
奚勍顺势看向他的眼,身体一僵,竟有种一触即灭的心惊。
“你的眼睛……”面对他紧闭的双眼,想起他前一时的问话,奚勍哑然,也立即明白过来,“看不,到吗?”
他温雅一笑,坦言直出,毫不回避:“我自出生之日起,便看不到世间万物。”
天生,就被夺去光明的少年,不能亲眼看到人生的繁华落尽,就好像一块无暇美玉,再怎么美,失去光泽也像失去生机,散发不出惊天动地的高芒,最终会如尘埃一般,消失殆尽。
这就是,太过完美的代价吗?
等到超过界限时,必要遭到惨价之痛。
“可惜了。”奚勍忍不住一嘆。
他笑道:“你这是在替我惋惜?”
“有些。”奚勍老实应着。
他却浑不在意:“早听说世间险恶,有些人,有些事,不看不知倒也好。”
“若人人像你想得这般释朗,也的确是好了。”这一句奚勍说的有些轻,音裏夹杂淡淡苦涩,如对自己而言。
“你看不到,也不怕我对你怎样吗?”奚勍转念问起,面对自己的出现,他始终表现淡静,不曾发问,心底私下犹疑。
“你既然无这心思,又何必非问出口。”他微微咳了几声,沈夜裏冰颜白得近乎透明,“若真要怎样,恐怕你也顾不得跟我多费唇舌,应是一刀来个痛快!”
奚勍被他这话说得苦皱眉来,然笑意浮现眼裏,却觉有理。
奚勍靠近窗边,目光无意向外望去,发现庭院内有人影依稀晃动,心中微悸,怕是那黑衣少年正在寻找自己。
想到现下处境,奚勍不做耽搁,只朝位上的他简单说了句:“我要走了。”就急急忙忙穿过珠帘往屋外走去,行进间,她好似听到阁内传出他一声低语,并不清晰,奚勍没多想,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备註:“勍”同“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