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近幽蓝的夜,月没入霾云,残星点点。
咏馨宫裏春香飘渺,芙蓉帐暖,经过一夜缠绵,躺在床上的高贵妃却睡得极不安稳,额上冷汗涔涔,窗外风声呼啸,好似阴间鬼魂在狰狞咆哮。
梦中那张脸又是出现,她残破白衣,黑发披垂,漂浮着临近跟前。
高贵妃认出她是曾被自己施计害死的芸婕妤,撞着胆道:“你不在阴间好生呆着,竟跑我这来作祟!”
对方双肩抖动,好似在笑,连骨骼都跟着“咯咯”作响。
高贵妃心下瞬即一阵恶寒冷颤,见她紧捂小腹的两手缓缓松开,呈现眼前的,乃是个黑乎乎的大窟窿,剎时鲜血如註般往外喷洒,溅得满身满地俱是。
高贵妃再一看那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逐渐腐烂歪曲滚成肉团,而最深处,正一点一点渗出血来……
“啊——”
情景如此可怖,高贵妃尖叫出声,终被吓得丧胆**,没命似的往后逃跑,低头却见那片血河仿若在逐着她般,渐渐没过脚面。
忽然,一双干枯黑黄的手如从地狱裏冒出的狰狞鬼爪,硬生生掐住高贵妃脖颈,任她如何拼力挣扎都难以甩脱。
随着那双手愈加用力,高贵妃只觉自己的脖颈血管也在痉挛绷紧,直到超过极限时,就要彻底断裂!
血,全是血,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
哈哈哈哈——
仿佛失去心魂,高贵妃突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声刺耳欲裂,见面前有人影晃动,竟也狠狠掐住对方脖颈,疯魔地喊:
“杀你……我要杀了你!”
“云怡你这贱人,以为我害你,害你腹中龙裔,就可以带走我了吗?!哈哈,哈哈哈——”
那晚,咏馨宫裏剎时灯火通明,整个皇宫几乎无人再敢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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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气氛肃穆。
靳恒、冯仪一旁默不作声,唯有沈居之跪地垂目,额上冒有几许热汗,俨然已跪了许久。
“皇上息怒,贵妃娘娘现在精神失常,臣已派人看守,相信会尽快查明她……”
“她欲杀朕,还有何可查的!”
因怒,轩帝双目尽赤,难以相信他最为宠爱的女子,竟想在床榻上将他活活掐死。
这消息传入靳恒他们三人耳中,也几乎不敢置信,好好的贵妃娘娘怎会变得如此癫狂?
如今就连高景颐都被牵连在内,被关押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沈居之正为此求情而来,欲再开口,却被轩帝硬声打断:“够了,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话一出口,令沈居之背脊微微有些发凉,知他此刻怒气正盛,只好不再多言。
轩帝刚想挥手命他们退下,眼角一瞥,却见太监桂顺在殿门外探头探脑,冲其道:“桂顺,你鬼鬼祟祟在那裏做什么!”
桂顺这才敢上前,禀明禤天师已候在殿外。
轩帝闻言,立即面换喜色,道:“快传。”
随即冷瞧下方几位老臣:“你们都先退下。”
袖袍摩擦的悉索声相继响起,靳恒几人陆续退出时,与一身干凈白衣的禤环擦肩而过,唯有沈居之不知因何原因,斜眼朝之一瞥。
“禤天师!”
尽管对方脸部被白布包裹尤显诡异,但轩帝看见他,就是有股不可名状的亲切感,见他跪地,忙上前相扶。
“陛下……昨夜受惊了……”
沙哑低沈的嗓音裏,蕴含丝丝忧切。
自从上次意外碰见轩帝,如今每隔几日就会被他传唤进宫,却不为驱邪除晦,只为陪他对弈下棋,因此这个假扮‘禤环’的人,自然是兰玖容。
听得这句,轩帝神色阴郁下来,握住他袖口的手也慢慢松开。
“没想到她……”轩帝低头望地,龙袖中的两手一紧,似恨似悲道,“竟然要杀朕!”
同床共枕多时日,缠绵旖旎抵冬寒。然而昨日一夜,却将所有毁灭。
“朕的嫔妃,及那未出世的孩儿,竟也是被她残害,让朕万万想不到,她会是一个如此蛇蝎心腹的女子!”
回忆曾前恩爱,只嘆如梦,怪太虚幻,稍稍一触就碎。
这刻的轩帝,已无先前的炽烈怒荡,回想当初,只酸楚涌心,凄哀无限。
兰玖容听他讲完,朦缈眼眸仿若不胜殿外光阳,微然半合,好似在观察,好似在欣赏,眼前帝王,如此伤悒的表情。
内心不禁嗤笑猜想着,他,会哀伤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