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来反应他口中的“儿子”是谁,接着转过眼,瞳中闯入一片绿色。
只见整个院子几乎都被绿汪汪的菜叶挤满了,肥美的灵鹤对自己的丰功伟业毫无自觉,还在和犁地的黑羊展开食物链之争。
两只灵兽争相卖力,誓要把疆土扩张到整座苍山。
怀妄的眼底一剎像是结了风暴,本来就冷的苍山又下降了好几度。他抬步上前,眼前一晃却是兼竹挡在了跟前。
兼竹十?分戒备,“你不能在我的菜地上搞重建。”
怀妄直接被气得冷笑一声,“你的菜地?”
兼竹舔了舔干涩的唇,“你要尊重自然发展规律,它是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我的菜地。”
怀妄,“……”
兼竹双手合十?,“事已至此,不要再强行扭转这份缘了。”
虽然他的话语有忽悠的嫌疑,但不是没有道理?。兼竹又说,“不然你就回后山那屋,反正你以前不也住在那裏。把山前这片美丽的大菜园留给生灵,把后山的小木屋留给自己。”
兼竹说完,以为怀妄会像上次那样拒绝,却看后者迟疑了一下,接着答应了,“好。”
两人丢下鹤飞羊跳的菜园子,一同穿过苍梧林去向后山木屋。
那间木屋本就是单人居,虽然分了裏?外间,但外间没有床榻,睡不了人。
兼竹推门而入打量一番,“这屋子可以改造一下,给你搭个床榻。”
“不必。”怀妄道,“我不睡觉,不需要床。”
兼竹就要笑不笑地把他看着。
怀妄被这目光看得不自然,“你笑什么?”
“万一呢?”兼竹说,“万一你哪天想睡觉了,总不能睡到我的榻上来。”
这话听着暧昧,却又说得坦然。怀妄耳根隐隐燎起热意,他说,“随便吧。”
他嘴上说着随便又转身出了屋。隔了会儿,兼竹听到外面传来“砰砰”几声,像是树干被伐倒。
他从门口探头一看,就见怀妄抱了几捆树走回来,在院子裏?自己搭起了床榻。
兼竹正打算出去围观,又想起自己袖中还揣了小话本,他怕待会儿动作太大掉出来。
他自己都还没看过?那上面的内容,万一江潮云写出些什么惊世骇俗、连他都受不了的东西,那他也不用活了。
毕竟能给何师兄洗脑的内容,肯定非同凡响。
兼竹扭头往屋裏?看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床头,随后掏出话本朝枕头底下一塞便走出了门。
屋外,怀妄正搭着床骨架。
银袖流光,身姿如云端谪仙,手底下却在做这样格格不入的活儿。
兼竹倒不觉得违和?,他还挺怀念的。在怀妄没来蒹山之前,他都是随便睡在大树上或是山洞裏?;怀妄来之后就给他搭了房子,做了很多家具。
也是像现在这样,一根梁一根柱,全是怀妄亲手搭起来的。
兼竹想,他这身好逸恶劳的坏毛病也是被怀妄养出来的。
…
“哐哐”两声,面前的罪魁祸首已经搭好了床骨架,剩下几块木板做侧围。怀妄捞起那整块的骨架,兼竹收回思绪上前帮人拿起侧围。
怀妄没有拒绝他,两人一起抱了木板进屋,几下搭好了床榻。空荡荡的床榻靠在墻角,还差床铺。
兼竹问他,“是我去宗门总务给你领一套床铺回来,还是你自己下山去外面亲自采买那种高贵的天蚕丝?”
“修行之人,不讲究奢侈。”怀妄没放在心上,“况且我也用不到。”
兼竹遗憾,“那就用统一的床铺吧,不过?还是天蚕丝的舒服。”
他说这话时视线还落在怀妄那榻上,总有一种铺上天蚕丝他就能睡上去的既视感。怀妄压下心头的微妙,转头又重新构造屋子的布局。
这屋本来是分裏?屋外屋,现在他两人住一起,就得改成并排的两间卧房。
有怀妄亲力亲为,兼竹插不上手,便说自己去山下帮他领床铺。
待人离开后怀妄抬眼打量了一圈屋子,接着抬脚踏入裏屋。裏?屋的空间大很多,得挪开中间那道隔板分一些给外头。
兼竹的床榻正靠着隔层,怀妄抬手拆下隔板时没註意,那隔板一头“咚”地撞在床头。
他力道本身就大,这一撞直接撞得床头一震。
“啪嗒”,怀妄只见一个蓝色的小本子从枕边滑下,落在了他的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怀妄:让我来康康是个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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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浪涌春潮
兼竹从山下领了床铺回来,
木屋裏一片安静。他进?门时没註意,差点被脚下的碎木块绊倒。
他定下神只见?屋裏一片狼藉,地面还落了些许粉尘,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灵力冲击。
这哪是拆迁,
分明是爆破。
兼竹抱着那床被子走过去,“我给?你领回来了。”
怀妄背对着他,听见?动响也?没有回头。
他把那床铺放到床板上,
弯着腰正要抖开,就听怀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自己来。”
声线中似乎压抑着某种浮躁的情?绪,
包裹着冷意,同刚刚自己离开时的态度大?不相同。兼竹起?身回头,
对上怀妄深沈的双眼,
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并不美妙。
“怎么了?”兼竹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你挡着我了。”怀妄只一瞬就别开目光,垂眼看着地面。
兼竹善解人意,
“那你先收拾着,我一会儿过来。”
正好还有小话本没看。他说完脚步一转回了自己那屋,
抽出话本塞袖子裏,跑到外面独自欣赏去了。
…
石阶底下有块空地,
背靠苍梧林,头顶漏下几片日?光,
很适合拜读文学作品。
兼竹坐下后掏出话本,这才?发现话本似乎有道折痕,像是被人用手大?力捏过。
大?概是之前匆匆塞枕头底下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
没关?系,不重要。
他拿出佛珠戴在手腕,道了声“阿弥陀佛”打开话本。
蓝色的小本子看上去质朴无?华,翻开第一页就是几个大?字——蒹葭苍苍,
裹蜜的砒.霜。
兼竹:???
他摸了把手腕上的佛珠,继续往后翻。
一行文字跃然纸上:「那日?春光正好,蒲柳妖娆,苍誉打马而来,见?陌上青年眉眼如画,腰似弯刀,勾得他心?头怦然一跳。」
「自此一眼万年,心?中再容不下旁人分毫。」
兼竹皱眉:确实是他要的“一见?钟情?”戏码,但总觉得哪裏怪怪的,透着一股古早的味道。
他接着看下去。
「那青年生了副祸颜,却一心?向道,如蒹山之中不染凡尘的修竹——名?为兼竹。
苍誉柔声问道:“蒹山之竹,为何没有草?”
兼竹翩然一笑:“说什么草不草,不礼貌。”
苍誉便寻思,这可真是个纯洁至极的人间瑰宝。」
兼竹:……草。
翻过好几页都是这种缠绵悱恻的对话,兼竹直接快进?,跳到剧情?转折。
这个剧情?转折也?是非常的滥俗狗血,一言蔽之,他中了“寒毒”。
「如玉一般的人儿冷若冰雪,衬着他那张三分清冷三分明艷四分魅人的面容,直叫苍誉心?疼到无?法呼吸。
苍誉将人搂在怀裏,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兼竹面上似痛似呻,勾手上前,两人紧紧相拥……」
「却说那杏花微雨湿短衫,细风紧,片舟浪花翻……」
「又说那夜深烛影摇,层层迭迭,推落春江潮……」
啪!兼竹一把关?上小话本,仰头深呼吸几口。苍山清冷的空气进?入肺中,洗涤了他骯臟的灵魂。
……不对,他为什么要说“骯臟的灵魂”。
兼竹一瞬清醒,都怪江潮云的文笔太洗脑!
不过江潮云的剧情?虽然狗血,但安排在感情?线裏还是挺好使的。像那个“中寒毒”就不错——兼竹想到自己在瀛洲受伤也?是“热毒”覆发,还抱了怀妄一宿。
话本裏他跟“苍誉”该做的都做了,可惜现实中他跟怀妄只是蹭蹭而已。
……
兼竹花了好长时间缓过劲来,这才?重新翻开小话本,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往下看。
后面算是半剧情?半爱情?,酸甜苦辣,骨肉相连。苍誉为了袪他寒毒、替他疗伤,修为倒退了好几百年,却依然毫不在乎。
「自那之后,苍誉食髓知味,热情?似火,躬耕于田,日?夜不落,堪称三界劳模。」
「而兼竹也?渐渐消融于苍誉的火热之下,从欲拒还迎到主动请缨。不断有新的技能被解锁、解锁、解锁……」
「往后余生,苍誉为兼竹赴汤蹈火,他们生死?与共,缠绵悱恻。」
兼竹小脸通黄地看了看,“生死?”没多?少,主要是“缠绵”。
还有话本中的各种技能,不知道江潮云是从哪儿找的参考,有好几种连他都没试过。
天上日?头逐渐偏折,兼竹估摸着怀妄造好了房子,他收好小话本往回走。
顺道传讯给?远在天边的佛子,叫他传来一份《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给?自己洗洗脑子。
·
兼竹回到木屋前脸上热度还未消减,他猜想自己肯定面上绯红,一看就知道没干好事。
那小话本后劲大?,都快给?他撩起?感觉了,可惜现在的怀妄不给?力。
兼竹稳了稳心?神,排除杂念走进?屋裏。
屋中已然收拾整洁,不再分裏屋外屋,而是并排的两间卧房,空间布局也?一模一样。
怀妄正坐在案前翻书,如同在他那小庭院裏一般。
屋外亮光落在桌案上,怀妄翻书的手指骨节分明,皎如白玉。银发垂落身前,淡色的薄唇轻抿成一道直线。
兼竹走过去,“仙尊屋子搭得不错。”
怀妄神色不动,也?不理他。
兼竹想不出自己是哪裏把人惹到了,难不成是他将怀妄当做修房子的苦力,让人觉得自己是坐享其成?
兼竹便凑过去开解他,“虽然仙尊你出了一大?部分力,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你的床铺还是我亲自给?你抱回来的。”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怀妄,后者倏地抬眼看来。有覆杂的情?绪一瞬即逝,兼竹来不及捕捉。
很快他又移开了目光,冷淡道,“你在这裏杵着做什么,没自己的事做了?”
“我是没什么要做的事。”兼竹说,“我们以后就是舍友了,要多?多?交流感情?。”
话落,怀妄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手中书卷“啪”地搁在桌案上,默了几息他道,“你要交流感情?的人不是我。”
“……”不是他还能是谁?
兼竹感觉怀妄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也?不知道自己就去拿了床被子回来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满意我给?你拿的被子?”兼竹目光犀利地对向他,“你就是喜欢蚕丝被!”
怀妄,“……”
怀妄直接起?身将他赶回自己那屋,“我喜欢什么同你没关?系,以后没什么事不要随意走动。”
兼竹,“……”
怀妄站在门框外,抬手关?门前又补充了一句,“有事记得敲门。”
嘭!房门被一把关?上。
兼竹的鬓发被门风扑得向后一飞。他看着紧闭的屋门:……怀妄这是吃了火.药?
·
兼竹原本想着:怀妄是因为千裏迢迢跑了一趟,回来发现屋子没了、地也?没了,重新住回老房子还得自己收拾。
心?情?不好,人之常情?,过两天就对了。
然而过了两日?,他出门上课时依旧看着隔壁那屋子房门紧闭着。他有两次在门外叫过怀妄,裏面却毫无?动响。
况且怀妄回了苍山,早上也?会在席鹤臺上打坐,但兼竹路过席鹤臺也?没见?着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又走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学堂定期考核结束。
下课后何师兄叫住兼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你回来这么几天还没庆祝一下,今晚我们下山?”
兼竹前段时间经历了咸鱼生涯中最奔波的时刻,刚好需要放松一下,闻言应下,“待我回去换身有逼格的衣裳。”
何师兄拍手,“要穿金,要佩玉,临远的弟子最美丽!”
“……”
兼竹回苍山换过衣衫,外界已渐渐入夏,他外面只笼了层轻纱,衬得人更?清爽飘逸。
他出门时又看了眼隔壁,“我下山去玩儿了。”他说完半开玩笑地加了句,“不要想我。”
没人应声,兼竹转头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想起?门禁,“我要是回来晚了,仙尊给?我留个门。”
两息过后屋裏传出怀妄的声音,“私自下山本来就有违门规,你要过了门禁就在外面睡一宿。”
“……”
兼竹挑眉,原来人在。他没说什么,揣起?袖子施施然离开了。
何师兄带他们去的依旧是上次那家酒楼。
几人轻车熟路地往楼上走,常师兄说笑,“兼竹师弟此行辛苦了,还受了这么大?委屈,必须得犒劳犒劳你。”
周师兄道,“对!给?你点一排俊俏郎君!”
兼竹,“……”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何师兄就从旁插过,张开双翼将他护在身后,“不行,不可以!”
其他师兄弟,“……”
待入座之后,兼竹便直接被何师兄安放到了最靠裏的坐席上。何师兄挡在他跟前,不让那些端酒唱曲的姑娘靠近他分毫。
兼竹有点窒息,“师兄倒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何师兄严肃,“不行,我见?不得那些不相干的人染指你!”
兼竹心?说原来还是个洁癖党。他道,“你开心?就好。”
何师兄,“不,我要你们一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