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快要落尽,偶尔有几叶枯槁的梧桐悬在枝干上,在夜色中颤动,几近零落。
一袭白衣的人正蹑足立于细小的枝桠上。若是常人立在上面,那根小枝一定经不起压折,碎到地上。而此刻,白凤的足尖点上,枝桠竟纹丝未动。
寂寥的月色在天地间洒下一片苍茫,夜风吹来,而梧桐上的人竟丝毫不觉凉意,大约,在他的心裏,有什么东西比夜更要寒人罢。
本该是冷血无情的杀手,本该是孤傲逍遥的公子。此时的他,眼中却掺杂了不该出现的异样光芒。
也许冷淡,便可不受伤害。可如今,他那平和淡然得几乎冷漠的心境,究竟是被何物打乱?世界上又有什么可以打乱他?是要冷淡地看着世间的风云变幻、生生死死,还是要用一种悲悯之心?到如今,或许谁也无法明白,感情这种东西,究竟该有、还是没有。
“见你这番模样,到让我心生不忍了。”妖媚的声音穿过夜色,白凤无须回头,就知道此刻在梧桐树下的女子是谁。
“这次计划,是你洩露的?”白风的语气冰冷异常,甚至带上几分愠怒。
赤炼雪白的容颜在月光下有些骇人,朱红的唇角微扬,她用鼻音冷笑一声,言语中尽是嘲讽:“怎么,被悠在训了一顿?我见你们两个在小圣贤庄打得——!”
赤炼忽然顿了声音,倒吸一口凉气——杀气!她感觉到浓重的杀气!是白凤?!
赤炼有些惊恐地望着那一袭白衣。虽然同是流沙中人,但谁也无法保证白凤会做出什么来。长久以来,卫庄的命令白凤从未违反过,但谁都看得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白凤仅仅将自己当做杀人的武器。只是重覆着常往的动作,挥手,扬手,看着对方倒地,眼中不愠不火。而在冰冷躯壳之下的真正的白凤,卫庄用了数年也未曾摸透。
这样隐藏内心极深的人,谁都无法看透。
“你——!”红衣女子诧然地盯着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男子,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冰冷蓝眸的瞬间,一个字也吐不出。她只能条件性的退后几步,试图退出令她神经紧绷的情形。
“你的目的何在?”白凤的一字一句,在月夜中异常清晰。
赤炼已不再后退,她深知,在白凤的世界裏,退得多快多远也是无用。白凤是个出色的杀手,没有人能逃过他的绞杀。
“你似乎犯了一个错误,”赤炼苍白的脸上竟然绽放了一丝笑容,“你忘了么?杀手,不该留有感情。”
夜色中,白凤的眉头紧蹙。感…情?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词语。如今听来,让着一袭白衣的男子多了几分恍然。
妖媚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流沙第一的杀手,为了一个墨家女子而动怒,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你也看到了——‘凌首领’完全不信你。
我这么做,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提醒。你们两个之间总有一道沟渠无法跨越,那是人所不能更改的距离。你实在不该被这种琐事所累。长久以来,卫庄大人都未真正对她下手,只因为他知道,你对那个女子存有一丝感情。否则他又怎会放过流沙的叛徒?——卫庄大人如此待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哦~”
红色的身影已经隐入无边的夜色,只是她的最后一句话还萦绕在男子的耳边,如同梦魇。
的确,他已经变了太多。他甚至忘了,杀手该是冷血的动物。
为琐事所累?流沙的白凤凰,不该是这样的啊……
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渐渐被浓云遮蔽,在厚重的云层边缘镀上银色。
无法跨越的沟渠,被宿命所开凿,那是常人所不能更改的距离。也许终其一生,都不能改变丝毫。
云破夜未央(二)
当月华被悉数遮蔽,藏身于丛林中的嗜血者终于牵起一丝微笑。明月星辰都隐没的夜晚,是隐蝠最为喜爱的。此刻的他倒挂在树桠上,真如一只隐秘形迹的蝙蝠般。他的瞳孔散发着腥红的光亮,在暗夜之中尤为可怖——他俨然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怪物。
世界上太多人如他这般,为了在乱世生存,肆意地掠夺力量,无所不用其极,而到最后,也不过是让自己如同魔物。
这片丛林早已不似数月前的葱葱郁郁,自北而来的寒气令许多树木雕零殆尽,只剩无数枝桠在空中盘枝错节。
隐蝠栖在树上,猩红的双眼紧盯着前方,他在等待猎物的到来。
如此沈寂的夜,似乎连风都更凉了几分。
当丛林的深处终于传来的步履声,隐蝠显然兴奋了起来。
“呼,总算是甩掉了他们。”紫衣的少年稳住步伐,终于放心地吁出一口气。在巨子的掩护下,他与石兰总算是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