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夜色,四面楚歌。
从揭竿起义,到颠覆天下,再到如今的被困垓下。项王,是承受了多少沈浮变换?
也许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胜负永远未可知。
罗帐昏灯,有人着了红衣,持一柄长剑踱步堂中。今夜楚歌之声,响彻天地,寒彻人心。
虞凝静静地望着面前已有几分惫赖的王。他俊朗的面容似在一夜间沧桑,渐渐裂开的唇角上沾染了血迹,已然不覆当时少年。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妖了旁侧的虞美人,却照不亮这茫茫黑夜。
楚歌……如此熟悉,熟悉得可怕。王,这声声曲调,在你离别江东之时,是否也听过?
只是少羽听不到虞凝心中的疑问,他只是携着酒觞,轻笑,凄凉得令人心痛。倾尽酒樽之后,虞姬听到了他的长啸而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是快要到了极限了吧?多少年的岁月,这个王都是在战场度过的。当别的孩子还依偎在父母的怀裏撒娇,他却早已经学会了该如何使剑。稚嫩的身上也早已经为了练功而遍体鳞伤。
——虞兮奈何。
虞凝淡淡地回味着少羽刚才的长歌,心中欢喜悲苦,五味杂陈。这江山是少羽的理想,虞姬一命,又何足挂齿。
记得多久之前的初见,马背上的人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王者的风范。夕阳在他的身后托起一片光辉,那个人说:“那你跟我们走吧。”
所有人都不愿相信她是落魄的舞女,而以为她是秦国的间谍,但惟独这个人相信了,只有他。
虞凝的嘴角衔着一丝微笑。
——你曾说,最愿见到的,便是虞姬的剑舞。那么今夜,且让我独舞一曲。
灯花摇摇,在如墨的长夜中,少羽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虞姬请舞。”
这个彻夜未眠的将军抬起惫赖的双眼,他一眼便认出了虞凝手中的长剑——臾华剑。
此时,七尺长剑的剑身微微泛红,躺在虞姬的手上,安静得如睡着一般。烛火映来,在剑身上折射出寒光,折射着乱世的沧桑与迷茫。
是臾华剑啊……
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
当时的少年已经不在,只剩下如今被烽烟战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项王。
命运何至于此!
记得虞凝曾说,最希望见到的,便是这山河万裏,开遍了虞美人,让虞姬草在风中摇弋,妖娆得肆意。而年轻的霸主回答,等天下安定,一定让宫廷裏开遍虞美人,虞姬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当时红颜在哪裏?当时笑靥又在哪裏?逐鹿天下,斩戟沈沙,这一切,又有谁还记得?
从先秦至楚汉,从那个有几分调皮的少年到今日的西楚霸王,少羽所背负的太多。命运,让他从出生之时,便走向王道之路,戎马一生。他别无选择。
曾想,若少羽并非项燕之后,并非西楚之人,该有多好。但命运所定,又有谁能更改呢?
长剑在虞姬的手中挥舞,如同千百次一样的,舞姿醉人。
她还记得少羽夜伏案前,只为明日一战;也还记得他整装而发,归来时血浸金甲。她看到这个王者眼底的温柔,埋藏得那样深。
只是如今,少羽沧桑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出现深深的倦怠——果然,日日征战,夜夜谋划,你已经累了吗?
王,你可知道,战争、本就无情,本就无义。战争最重要的,只有成败。
无情、无义,你做不到,便也不求你能做到。今日之困,非战之罪,乃义之过。
——王,今夜这一舞,您一定要好好看着,一定要。
灯花拂过剑光,虞姬今日的一身红衣如血,衣袂翻飞之间,如同妖娆的花朵静静地在风中绽放。
是说,这场战争因剑而起。
是说,这场厮杀因剑而终。
是命运在弄人,亦是苍生在剑雨中挣扎。行至今日,这一切,总该有个终结。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大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
是虞姬的低声吟唱,云袖轻挥,任冰凉的长剑伏在她的颈上。少羽持久的金樽猛然停下,万分惊愕地看着面前如玉红颜,一种不祥感顿时弥漫在他的心头!
“江山美人,若只能留一个,我愿替你做出选择——愿妾今日之殒,可为王换得半壁江山!”他的虞姬是这样说的。
——若虞姬一命,可换江河万裏,可换霸王一生,纵便是死,虞姬亦是甘愿。
可笑黥彭甘受他年醢,吟剑何如楚帐中。
宝剑轻擦,溢出的鲜血,有一部分被臾华剑吸去,融在了剑身裏面。往昔的一切浮现眼前,又化为沙砾消散。素来柔弱的女子,在而今、饮剑之时,却没有丝毫的迟疑。
朦胧中,军帐裏出现了谁撕心裂肺的喊叫。王,是你吗?
虞姬的意识已经一点一点的涣散。她的身体在逐渐变凉,却在此时,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蓦然滴到脸颊的,是泪吗?
虞姬勉强睁了睁眼睛,她看到了已经奔到自己眼前的项王,是有着那样痛苦的眼神。他为了她心痛呢……虞姬觉得心中有着些许的安慰。
她的目光瞟到了身侧的臾华剑,明明是银色的剑身却有着淡淡的绯红,如血一般。
臾华、臾华……须臾的繁华……这把剑的意思,是这样吗?一切的风华红颜旖旎如梦,也终究是须臾的一刻而已,到最后所剩下的,只是一片狼藉。
红衣的女子浅浅笑着,并未后悔自己的决定。她望着眼前的男子,目光悲伤。
——羽。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唤你,恐怕,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