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舒送走郑鸣海,回到卧室,躺倒在双人床上,他习惯的那一边。
夜静了,周围安静下来,他翻出cd,找了张夜曲,最干凈透明带着点神性的音乐。
片刻之后,寂静安宁的钢琴声在空荡的房间裏响起,一闭上眼睛,鼻边仿佛能闻到如昨日一样的温热气息。
伸出手摸摸身边,被窝裏哪有丝毫温度,不过是片刻的错觉而已。
他睁开眼睛,拧开床头灯,想像往常一样吃点安眠药再睡,床头柜的抽屉裏果然还躺着他的药盒,与从前不同的是,盒子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是荣耀锦的留言:你一个人,不可以乱吃药,实在睡不着才能够吃,只许吃一颗。
黎舒楞了两秒,噗的一声笑出来,荣耀锦总是这样,一脸我是老板你得听我话的样子,跟他念叨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可黎舒已经习惯了不要听他,习惯了我行我素,反正最后都有他。
他流着泪把安眠药往嘴裏塞,一粒,两粒,三粒,四粒……好像那是糖,甜的。
“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黎舒又听见荣耀锦的声音,他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笑,双手插在大衣兜裏,有零星雪花洒在他发梢,那是接近十年前的伦敦,他们看完了一场音乐会,慢慢的散着步,往家裏走。
“你这人真有意思,看麦当娜哭,看钢琴独奏也哭,是好不错啦,但有没有那么严重啊?”
黎舒不满的吸了吸鼻子,仰起头要眼泪止住,半晌才深深的嘆了口气,“你不懂。”
说完他自顾自的低头往前走,荣耀锦无奈的摇摇头,快步上前,倒退着走在他面前,“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黎舒停住了脚步,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音乐会上的情景,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中国少年,已经是世界级的演奏家。他在舞臺上微微昂头闭目演奏,灯光打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音乐自他的指尖蔓延,仿佛凝固了时间与空间,除了琴声,这世界什么也不剩。他也不再是他,他就是肖邦,他就是李斯特,姿态始终如同王子一样优雅。直到谢幕的时候,他的脸上才露出青涩笑容,汗水粘着耳边的柔软卷发,两颊露出两个又大又深的酒窝,笑得如同孩子一样。
“我羡慕他,不,我嫉妒他。”
“那是我的梦。”
黎舒年轻的脸苍白又迷茫,“我想弹琴,想做职业钢琴家,我一直就是为这件事而活着。”
“可是现在,你看,我放弃了。我没有他的天赋,也没有他的坚持。”
“他同我一样年纪,已经可以从生弹到死,他一生只需面对钢琴,面对音乐,而我,再也不可能。”
年轻的黎舒站在寒冷的伦敦街头默默流泪,大口大口的呼吸冰冷空气,任它们像针扎一样扎进肺裏。青春太美,青春太好,青春也太冲动,所以註定失去太多。他这时才真正意识他什么都没有了,原本该走的道路,他热爱的东西,生存的方式,全都错了,错了,全错了,并且再不能回头。
荣耀锦扬起头,轻轻的哈了一口气,随后冲黎舒微微一笑,双手抚上他冰冷的面颊,“黎舒你还有我。”
“抬起头,看着我。”他柔情似水的看着黎舒,仿佛掌心之中捧起的是这世界最美丽的花朵,“你在我眼裏就是最完美,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从发梢到脚尖,都是上帝的杰作。”
“你不知道该往哪裏走,没关系,你有我。我不会让音乐离开你,我会让你放光,耀眼得谁也比不上。”
“我要让全世界都爱你,像我爱你那样爱你。”
黎舒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一暖,他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荣耀锦又默默的笑了,把自己的厚围巾摘下,仔细的围在黎舒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