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蕾遇见黎舒的时候,是二十岁的夏末,她背着吉他、从上海坐火车回到北京念书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很得意,又能离开处处受拘束的家,回到自由自在的日子。
到了半夜,火车那好像催眠曲一样的单调枯燥的况且况且声不断,也不能让她睡着,于是她绝定爬起来臭美,把海藻一样的黑发放到肩上,到洗手间化了个极浓的妆。
“嗯,相当不错!大美人!”她瞇起化了烟熏妆的熊猫眼,乐呵呵的拍了拍脸颊,感到心满意足:青春张扬,就算长得不是顶美,也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的漂亮,虽然现下无人欣赏。
过足了瘾,魏蕾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却又舍不得睡,便摸出烟到车厢连接处抽。
那时候京沪铁路只有快车,跑上一整夜还多才能够到。车厢裏也就软卧的条件好点,其它的地方都是又旧又臟。尤其车厢连接处,銹迹斑斑的铁皮烟缸也不知用了多少年,摇摇晃晃的挂在墻上,而人字钢的地面上敷着层黑泥,满地都是烟。
却没想到,她在这样骯臟逼仄、带了异味儿的空间内,看到一个真正的美人。
说是美人并不准确,因那是个男孩。他看起来和魏蕾差不多大,都是青春逼人的时候,不过他比魏蕾安静多了,只站在那裏,额头微微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发呆。身上的白衬衫和他那张白皙的脸,像是能发光,同样白皙的修长手指则正叩在玻璃上,漫不经心的敲。
哦哟餵──
魏蕾忍不住在心中吹了个口哨,凑到玻璃前笑瞇瞇的搭讪,“嗨,帅哥,看啥呢?”
黎舒吓了一跳,他正专心的盯着玻璃,冷不防旁边又多了张脸,还是张能媲美聊斋女鬼的脸──他梗着脖子转头面无表情的答:“没、看、什、么!”
“是吗?”魏蕾眨眨眼,瞟了眼窗外,“我知道了!你在看你自己对吧?啧啧,真臭美。”
黎舒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被调戏了?他微微一笑,低下头不再说话,手指继续在玻璃上习惯性的敲。
“啊!”看到他的笑,魏蕾夸张的叫了声,“你笑起来真好看!”说完又十分自来熟的递了支烟给他,喏,来一只?
男孩有点犹豫,还是伸手接了,“谢谢。”
他没抽过烟,一次都没有。皱着眉头、就着女孩手裏的烟点了,食指和中指微微有些抖。他小心的吸了一口,烟猛的窜进嗓子眼,立刻一口喷出,咳了起来。
哈哈哈哈!!魏蕾毫不客气的大笑,男孩有些恼,压住了嗓子又试了一口,然后抬眼不服气的瞪她。
“好啦好啦!我不笑了!”魏蕾赶紧投降,二话不说帮他把烟掐了,往车厢壁上挂的破烟缸裏一扔,问:“同学你到哪儿?北京吗?我也在北京念书,你哪个学校的?”
男孩摇摇头,“我去北京,不念书。”
魏蕾再次看了看他,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和双肩包,不是学生,有人信么?
“啊,你毕业了?一个人?去玩儿?”
他再次摇摇头,慢慢的说,“没有,不念书了,不是去玩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又很倦,眼睛低垂着,整个人都显得萎靡。
魏蕾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猜想这个好看的男孩可能出什么事了,再开口时便放软了音调:“嗳,怎么了?你在北京有亲戚朋友吗?该不会是去做北漂吧?”
黎舒抬起头,魏蕾声音裏单纯而真诚的关切打动了他,“谢谢,没什么事,我……我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