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来得凛冽,但裹了湿气和寒气的风,也不比刀刮一样的北方好受,偏偏黎舒还专捡河边走,冻得郑鸣海边走边跺脚。
黎舒倒是不怕冷的,他早不知神游到哪裏,只知道闷头沿着河岸往前走,倒像是完全把身后的人忘了。
郑鸣海紧紧跟着他,几次抬手想拉住他,给他安慰,但一肚子的话在心裏转了又转,就是开不了口。
他能够明白与家人起冲突的感受,他的父亲对他要求也极严格,并不同意他玩儿摇滚,当初他也被砸过吉他,也干过过离家出走──但黎舒的状况,又比他严重得多,换了别人他可以上前拍拍他的肩,嗨!兄弟!没啥大不了的!咱们还年轻,慢慢来!
可黎舒不行,他知道他需要的是比这虚浮的安慰,更为实际的帮助。
他走上前,拉起黎舒的手臂:“走,别瞎逛了,我们去火车站,跟我回北京。”
黎舒站着没动,不摇头也不点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目光裏凈是迷茫,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走!”郑鸣海莫名的火大,“走呀!!跟我走!!”
黎舒猛然被惊醒,对他点点头,却挣脱了他的手往前面的小桥跑去,他站到桥中央,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冰冷的、像是都停止流动的河面,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黎舒!”郑鸣海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做傻事,没头没脑的冲过去拉住他:“黎舒!你别乱来!”
黎舒见他一脸惊慌,笑了:“乱来什么,我哪有那么傻。”
然后他拿起手裏的包,像倒垃圾一样,把裏面的东西通通都倒进了河裏。
“黎舒!!你这是干什么?!”郑鸣海伸手一抓,只来得及抓住本乐谱,其它的什么证书奖状照片,都散到了河裏。
郑鸣海眼看着那些纸片被水浸湿,然后打着旋没到水裏,它们很快便被水流冲走,捡也捡不起来。
黎舒垂下眼睛,盯着水面,慢慢的说:“她都不要了,我还要来干嘛?”
郑鸣海动动嘴唇,再也说不出话,他张开双臂,把黎舒揽到怀裏:”好,不要了,不要就不要,我们走。”
说完这话,郑鸣海就拉着黎舒去了火车站,两人一路小跑,一身都是汗。
他们也没有票,郑鸣海拽着黎舒的手腕,找了黄牛先混上车,然后挤在车厢的链接处。
那裏又小又臟,而且透风,但春节人实在太多,到处都挤满了人。郑鸣海费了半天劲,好容易给两人找了块勉强能容身的地方,他把刚才那个帆布口袋在地上铺好,让黎舒靠墻坐下,自己又去张罗吃的。
那时候已经傍晚,满车人都在找吃的,一份破盒饭卖到15块,还一堆人抢。弄了半天,郑鸣海也只搞来碗高价泡面,小心翼翼的端回来时,却看见黎舒缩在角落裏,默默的流泪。
他把泡面放在地上,蹲下来帮黎舒抹眼泪:“别哭了。”
这眼泪,却是越抹越多,黎舒原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郑鸣海这一说才感觉过来,然后就是止不住的哽咽。
“我妈老了,她好像……好像突然就老了……”
黎舒在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都是我的错,是不是,她不要我了,都是我的错。”
泪水从他漂亮的眼睛裏不断滑落,鼻尖通红,修长的手指抓着自己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哟……大过年的哭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