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了!”黎舒急忙推他,“你还不走!”
春运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偏偏所有人都还在大声说话,黎舒急得扯着嗓子吼他,郑鸣海拉过他的耳朵:“还好我来了,就你这小身板儿,还不给压扁了!”
“长得高了不起啊!”
黎舒装着发怒的样子,耳尖都在发烫。
第二天黎舒站在家门口,鼓足勇气抬手扣门:“妈!”
“妈!”黎舒叩门,咚咚咚,三下,无人应。
他咬咬牙,又叩了三下,咚咚咚,“妈。”
郑鸣海站在他身边,见他的肩膀都有些发抖,也锁紧了眉:“是不是不在?”
黎舒摇摇头,压着嗓子说:“在的。”
他再次抬起手,咚咚咚又是三下,接着一阵猛叩:“妈!妈!我是黎舒,我是小舒!妈!!”
依旧是沈默。
黎舒与母亲多年来都住在这栋老式职工楼裏,一条长廊两边都是门,有些风吹草动所有人都知道。黎舒没能敲开的那扇,先惊了隔壁邻居,从小就认识的大婶探出头,神色覆杂的看着他,黎舒刚想跟她打招呼,砰的一声,赶紧关上。
黎舒深吸口气,母亲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毫无疑问。
他来的路上,心底还是存了那么一丁点小小的希望,她还不知道,他还有机会解释,可惜这只是他的天真。
“妈,妈,你开开门,我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他开始哀求,上半身靠在门板上,像只小猫一样挠门:“妈,妈妈,妈妈,开门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接着黎舒的母亲拉开了门,她站在黎舒眼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让她骄傲了十几年的儿子,然后递给他一个包:“滚。”
砰的一声,开了半分钟的家门再次关上,黎舒被门砸得退后半步,楞在当场。
“开门,开门!!”黎舒把包往地上一扔,看也不看,突然激动的抡起胳膊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这么一叫,走廊裏的灯全都开了,郑鸣海想拉住黎舒,却被他扔在地上的包吸引。
不过是个帆布口袋,连拉链都没有,裏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乐谱,证书,还有照片。
郑鸣海这才知道,黎舒远远不是小时候学过钢琴而已,这口袋裏装的东西,恐怕就是过去十几年他的全部。
“黎舒!黎舒!!”郑鸣海拉住黎舒,“你别这样!”
黎舒挣脱开他的手,又猛敲了几下门,颓然的坐在地上。他伸出手,想去捡扔到地上的东西,郑鸣海连忙帮他收好,塞到他怀裏,然后拉他起来:“小舒别着急,我们慢慢跟伯母说……“
郑鸣海按着他的肩头,急急的说:“你好好像你妈解释,她会信你的,我们都信你的!”
黎舒抱紧了包,坚决的摇摇头:“不用了,她不会再理我。”
解释什么呢?他被朋友陷害是不假,但他也的确接受过老师所谓的爱──虽然当时真的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他随着郑鸣海起身,却始终站不直,双腿屈着,依旧靠在门上。
他一直低着头,维持了好一会儿这样的姿势,然后才起身,转过头来抖着声音对门裏说:”妈妈,对不起,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过阴暗的长廊。
不断的有人从门裏出来又进去,或是探出脸,露出或是善意或是恶意的目光,他们几乎每个人都熟悉他,他的琴声每天在这楼裏准时响起了多少年?
足够一个孩子从呱呱落地,到长成一个翩翩少年。
郑鸣海默默的跟在黎舒身后,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真的很瘦,即使穿着厚厚的棉大衣,也照样显得单薄。
他在心底庆幸,还好他跟着来了,就算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