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晗半晌没吭声,这件事好像没有别的可能。
程露缓和了语气,像劝告不听话的病人:“下周周三过来产检,我亲自给你做。”
莫晗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与勇气。
“您放心,怀孕的不是我,是我朋友。不信你可以找那个李医生确认。要打孩子的也不是我。我不会怀孕的,您放心。”
莫晗说完就挂了电话,毫无兴趣探知程露的反应。她重新回到缝纫机前,继续之前做到一半的包带,可是一脚下去就折断了缝针,牛皮上出现了不该有的针痕。她忘了换针,整条包带必须重做。
晚上她打电话问孟秋:“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
孟秋仍在南京开会。她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说起了那个带着孩子开会的女教授。
“她也是单亲妈妈,离完婚发现怀孕了,舍不得打掉就生了。家人都反对,但她还是坚持生下来了。”
“所以你要生吗?”
孟秋继续往下说女教授的事:“她说生孩子时疼了八个小时,生完后因为身体不好月子坐得很辛苦。现在涨奶很疼,孩爱哭闹,每晚都睡不好,常常趁着孩子熟睡后争分夺秒地写论文忙工作,经常累到躲到洗手间大哭,哭完了回去继续。哪怕请了保姆,也常常如此。”
养孩子哪是易事,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很多男人没有正儿八经地养过一个小孩,却很容易指责为人母的女人矫情,好像孩子落地就能认他们做爸爸一样。莫晗没有打岔。
孟秋说:“她说看着孩子一点点健康地长大,又很庆幸幸好生下了他。”
莫晗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电话那头的孟秋轻轻笑了,笑声难掩苦涩:“也就你这么说,昨天那个李医生劝了我很久,说什么现在很多单亲妈妈,流产对女孩伤害很大。”
莫晗非常坚定:“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最终她没有提到程露找她,孟秋现在也不好过。有些事情都需要自己面对,旁人的支持只能充当安慰。
孟秋主意不定:“等我回上海再说。”涉及到另一条生命,不管是谁都会犹豫。
这一晚,莫晗梦到自己生了一个男孩,接生的是程露,孩子刚出生就被她们抱走了,都没给她看一眼。俞肖言逼她签此生不准再见孩子的协议。母女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个孩子换一套上海房子,这生意你赚了!”俞肖川冷眼旁观,跟当年任远行一模一样。莫晗醒来时发现被子都被汗湿了。
程露没再找过她。
几天后,孟秋回到上海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新的研究项目,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裏。研究所觊觎这个项目的人很多,若她不咬牙上去,就得把机会让给别人。她自然不愿意放弃。实验室的工作不耗体力但费神,时间长了,她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竟克服了强烈的孕吐反应从容地坚持下来了。身边领导同事都没发现她怀孕,以为她只是生病了。
周末莫晗与抽空出来的孟秋见了一面,不过一周多时间孟秋瘦了一圈,化妆都没办法遮掩脸上的憔悴。关于孩子的去留她仍犹豫不决:“我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考虑,还有半个月,不着急。”
她嘴上说得轻松,莫晗更加担心:“你找过南希吗?”
孟秋哼笑:“听说他在合肥也遇到了好的项目,最近很忙。”她一直关註他,但始终没有找过他。
莫晗无话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面对的难题。
上海再次陷入阴雨天气,阴沈沈的天让人不想出门。莫晗每天在家窝着做包做衣服,偶尔出门一趟买够几天的食物。
在楼下遇到过池野两次,和牵着狗的唐夏。两人谈不上亲密。池野跟她打招呼,换来唐夏很不友好的白眼。池野脸上
常有疲惫。
俞肖川换了另一处侗村拍摄,海拔更高,山裏雨水更寒,连着下了几日小雨,摄制组的人感冒了一大半,俞肖川未能幸免,和莫晗视频时挂着长鼻涕,鼻音重得话都听不清,看着很是辛苦,偏偏他不爱吃药,重感冒也得坚持拍摄。
莫晗劝他吃药也不听,只好搬出了小时候方爱梅冷天治疗他们姐弟感冒的土办法:“多烤火,要烤后背,烤出汗的那种。”
俞肖川照她说的做了,没想到效果奇好,烤完鼻子就通了。整个摄制组的人纷纷效仿。俞肖川说她救了他们摄制组,逼着导演在视频裏跟她道谢。莫晗很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导演道谢,又被迫听了一堆客套话,饼干好吃人美手巧川哥每天都很想你之类的……俞肖川也不打断他,莫晗听得红了耳根。
山裏的拍摄很苦,时常信号不好。但只要有条件俞肖川就会发视频给莫晗,大多时候都是没什么实质内容的闲聊,俞肖川说他的拍摄,莫晗说她的包。偶尔都不说话,就那样开着视频,俞肖川抱着电脑整理素材,莫晗趴在地毯上剪裁版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方在干嘛,哪怕相隔万裏,有人陪的感觉就很不一样。每次通完视频,莫晗都会睡得很好,俞肖川也差不多,能睡个难得的像样好觉。
莫晗始终没问程露怎么知道他们协议结婚的事,好像不问这件事就没发生过。她当了缩头乌龟,暂时躲到安全的地方,假装世界和平。
摄制组的同事经常调侃动不动就和莫晗视频一小时以上的俞肖川像从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他并不否认,他和莫晗确实没有谈过。已婚人士羡慕他和莫晗还能有聊不完的话,多数人的婚后生活都如一潭死水,过着过着就无话可说了。正在恋爱中的张谦兴致勃勃地学他跟女朋友视频聊天,试了两次后就被女朋友嫌麻烦不再接他视频了。对此俞肖川隐隐有些得意,他喜欢和莫晗细水长流般的相处,似乎可以天长地久。
“云谈。”
大家给这种视频聊天取了一个名字,据说是时下流行的恋爱方式。比起云谈,俞肖川更渴望天天见面伸手就能碰到莫晗的谈。过于想念莫晗的晚上,他常偷偷使用右手,跟刚进青春期的毛头小子没两样,光是想想莫晗腰间的软肉就激动得不行,完事之后巨大的空虚如洪水般涌来,恨不得撇下工作马上飞回上海,回他和莫晗的家,吃莫晗的家常菜,抱着莫晗一觉天亮。
上海的阴雨没完没了,每天都是不见天日,灰蒙蒙的感觉更加压抑,也更阴冷。莫晗陪着孟秋又做了一次产检,这次换了瑞金医院,本来是想避开程露没想到又碰到了她,跟命中註定似的。她来这边开会。
孟秋隔老远就轻声哼哼:“冤家路窄。”
莫晗认命地嘆息。
程露目不斜视地走过两人,跟对其他陌生人没两样。
莫晗默默吞回准备好的招呼。
孟秋翻着白眼替她打抱不平:“俞肖川他妈是有毛病吧!”
她故意说得大声,程露听到脚步微滞,回头冷漠地扫过两人。莫晗挤出抱歉的微笑,程露皱眉回头继续向前。
孟秋又大声道:“就是有毛病!”
b超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两人叫进办公室,一脸严肃地对孟秋说:“我不建议流产,你的子宫壁天生偏薄,流产风险高并且对身体损害极大,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流产,怀孕也会变得困难。”
孟秋听完脸色惨白,当着医生的面开始呕吐。医生说她呕吐主要是因为过度焦虑。莫晗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医生建议调整好心态。
“孩子到来是礼物,顺其自然就好。”
医生的话老生常谈。
莫晗听完苦笑,并不是所有的礼物都能给人带来惊喜。顺其自然说起来容易。
出了医院后,莫晗
和孟秋沈默走了一段,她才开口建议孟秋去找南希,她看得出孟秋的苦恼并不在孩子,她的犹豫也不是不想要孩子。
孟秋固执地摇头:“跟他说了情况也不会变好,可能还会更糟。”
莫晗对孟秋的悲观感到恼火:“他不是不爱你。”以前的孟秋从来不会这样瞻前顾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孟秋扭头避开她带着诘问的目光。沈默片刻后她说:“我在南京开会时给他发过微信,他拉黑我了,他这种人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回头了。我何必再自取其辱?”
她说完又难受地想吐了,莫晗赶紧拉她坐到路边,冷风吹得人脸疼。孟秋已经努力过了,或许在别人眼裏这种努力不值一提,但莫晗清楚做这些对于孟秋而言已经是竭尽全力。莫晗从没见过低声下气的孟秋。痴情的人往往也最绝情,莫晗觉得孟秋说的没错,南希不像是随便回头的人。
莫晗本想让孟秋休息半天,可她坚持要回研究所。莫晗拗不过把她送回研究所。两人分开时,孟秋顶着一张发白的脸对她说:“大不了生下来自己养,没什么可怕的。”
她在给自己打气,莫晗知道。可正是因为害怕才需要打气!有多少女人因为孩子改变了人生,这都是公开的秘密。就算孟秋毫无物质上的压力,可是精神上呢?留下孩子需要的不仅仅只是勇气。
莫晗一把抱住孟秋,在她耳边道:“对,没什么可怕的,肯定没问题的,还有我呢,大家一起,肯定没有问题!”作为朋友,莫晗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无条件地站在孟秋身后,哪怕只是个安慰都好。
晚上和俞肖川视频,莫晗本想说说孟秋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俞肖川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追着问了几句,莫晗岔开了话题。两人又跟往常一样,闲聊了一会儿后开着视频各自忙起工作。莫晗忙着赶制邱檬同学的包,俞肖川忙着整理刚拍的素材。她能听到俞肖川那边火堆裏木头被烧得炸开的细微声响,俞肖川也能听到她的小榔头敲打皮具时发软的钝响。
山裏和上海的秋夜都在下雨。
莫晗专心划着皮料,听到俞肖川问了一句:“最近你身体还好吗?”伴随着木头被烧炸开的劈啪声。
莫晗没有多想随口应着:“挺好啊,能吃能喝。”
俞肖川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莫晗没有听清,划开手上皮料后扫了眼手机屏幕,俞肖川定在镜头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喜欢孩子吗?”
俞肖川的眼神瞬间变了,亮亮地好像在期待什么。他诚恳又认真地回答:“别人的可能不会喜欢,但自己的肯定是不同的。”
搞得莫晗有些慌张,后悔一时兴起开了这个话头。她不说孟秋的事就是害怕遇到这种情况。她低头翻出另一块皮料敲敲打打,假装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莫晗的逃避俞肖川都看在眼裏,他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刚到天上马上又落了地。他低头敲了会键盘,最终还是没忍住抬头反问她:“你不喜欢孩子?”
莫晗举起手中的皮料给他看:“我第一次学雕花,你看怎么样?”
俞肖川脸色暗淡地给出评价:“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