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莫繁吐槽:“以后你想这么麻烦都不行了。”
莫响插嘴:“听说隔壁县已经不准土葬了,我们这边也快了。”
年轻人对待生死的态度,大多比老年人潇洒。
莫家叔伯点响最后一卷鞭炮,山林很快重回寂静。接近正午的阳光穿透山林,也没能赶走多少山中的寒意。阵阵冷风搅动山林。
莫敢裹紧外套低声嚷着:“再待下去得冻死在这儿了。”
早就冻得搓手跺脚的莫家叔伯带头往山下走去。
掌心凉如冰的莫晗凝望新坟包,摇摇俞肖川的手:“我们也走吧。”
“不多留会儿?”
莫晗遥望远方,碧空白云大山绵延,下山的路划开了山林。莫家长辈已经走远,小辈们三三两两跟在其后。遗落树梢的纸钱飞起又落下,不知归处。
“人死不能覆生。”
“走吧。”
两人携手下山,刚走到马路上,便撞见驾车离开的莫川一家,莫宇凡看到俞肖川,竟要下车让他抱。万虹拗不过他,打开车门放他下来,莫宇凡一头扎进俞肖川怀裏,俞肖川抱着他亲了又亲。
万虹对莫晗说:“这要是自己孩子,还得了。”
俞肖川也听到这话,笔直地看过来,莫晗低头假装没看到。
莫川提起还钱的事,被莫晗挥手打断:“以后再说。”
俞肖川也正偷偷向他使眼色,他机灵地换成一句:“祝你们早生贵子。”
莫晗一边瞟俞肖川一边催他快走。
俞肖川跟莫宇凡说完再见,又冲莫川点头:“借你吉言。”
两人继续顺着大路往前走,陆陆续续遇到了堂哥莫响和其他堂兄姊妹离去的车,个个都说有事要忙先走一步。俞肖川也接到了工作电话,催他回上海。莫晗也不例外,微信裏一堆待处理的工作。两人回到莫家大院,不再热闹的大院感觉很陌生。
莫繁正在收拾行李,她定了晚上的飞机。方爱梅往她包裏不停地塞东西,葬礼上剩下的腊肉,家裏熏的腊鱼火腿,卤过的猪蹄鸡脚,边塞边念叨:“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都不多住几天。午饭都不吃就都跑了。”
看到莫晗又问她:“你呢,不住几天吗?”问完目光停在俞肖川身上,期待他能做主。俞肖川默默看莫晗。
“下午就走。”
莫晗已经做了决定。
方爱梅并不意外:“就知道你也一样,东西带一些走。”
俞肖川看了眼莫晗,补充解释:“这次来得匆忙,上海那边还有事,等空了再来。”
方爱梅勉强挤出笑脸:“是啊,都是临时临了赶来的,没办法。你们还是忙点好。”
屋外莫青海驾着电动三轮进来,招呼莫青松和莫青阳把从邻居家借来的桌椅搬上车,三人对话传入屋内。
“二哥,我发现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屋裏头,有点怕。”
是莫晗叔叔莫青海。
莫晗大伯莫青阳笑话他:“你就是胆子小。”
莫青松说:“其实我也是有点怕,大哥你没得感觉啊?”
莫青阳没吭声。
“反正我是不敢一个人待得屋裏头,老头常坐的那张椅子我准备烧了给他。”
莫青海又说。
三兄弟不说话了,很快桌椅装好,莫青海驾车给人送去了。
院子裏剩下莫青阳和莫青松两人。
“你屋裏头小孩都走了?”
“老三刚走。”
“我家两个还在,下午走。”
“都忙得很。”
“总觉得老头还没走。”
“嗯,昨天我起床,感觉他在我床边站了会儿。”
“你不怕?”
“你亲爹,怕什么?”
被怼的莫青松半天没吭声,只剩下莫青阳独自在说。
“好像听到他跟我交待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还要坟前种几棵桃树。让你别干重活了,老三少打牌,幺妹儿脾气要改。他有说让大姐离婚呢。”
“他管得真多,大姐今年都快六十了,离么得婚。”
莫青松轻声念叨,两人同时嘆息,沈默了一会儿后又聊起了村裏选举的事情,七七八八的,俞肖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把註意力转回屋内。
莫繁嫌方爱梅塞得东西过多,拿出了一些。方爱梅无奈又无助地在一旁阻拦:“卤肉这么一小包,你拿出来干嘛?”
“安检不能过。”莫繁又拿出一包熏鱼,“这个味儿大,回去箱子都是那味儿。”
“那腊肉多带一块好了。”
方爱梅从厨房拎出一方腊肉。
“沈死了,安检超重了得补钱的。”
莫繁坚决不要,合上了箱子。
方爱梅举着腊肉呆站在一边。
莫晗接过她手上的腊肉:“她不要的都给我好了。”
方爱梅这才挂上一点笑容,开始忙裏忙外地给她准备东西。莫晗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忙打下手,俞肖川看了一会儿后走到院子裏帮莫青松他们搬桌椅。
厨房裏都是流水席剩下的大鱼大肉,方爱梅恨不得莫晗全都带走。
“今年过年回来吗?”
莫晗没应,方爱梅又问了一遍:“不回来啊,去他家过?”
“还没定呢。”
莫晗假装听不懂方爱梅的暗示,掏了一盒腌萝卜,又拿出另一盒继续装。
“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咯,你装那么多萝卜干什么,胃不好少装点。”
方爱梅正在打包卤肉。
“他爱吃。”
莫晗说完扫了眼窗外,俞肖川正和莫青松合抬一张桌子。
方爱梅沈默了片刻又出声提醒她:“那边还有豆角和黄瓜。”
莫晗各装了一盒。方爱梅嫌她装得不严实,打包完卤肉后又重新装了一遍。
“你见过他父母了,好相处吗?”
“他妈他姐都不喜欢我。”
莫晗直言不讳,有些故意。
方爱梅听完沈默,反应跟当年她说任远行母亲不喜欢她差不多。过了会儿,方爱梅说:“肯定是你做得不够好,不然人家也挑不出你毛病。他对你挺好的。”说的话也没变,嫁人本身远比嫁给什么人更重要。如果嫁不出去,肯定都是她的错。这一次莫晗不想再沈默。
“确实都是我的错,出身平凡,学历普通,穷设计师一个,年纪不小了,长得又一般,还特别不会来事儿,毛病太多,挑不过来。”
莫晗一口气说完,想象中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方爱梅转身撞翻了案板,已经包好的小块腊肉散落一地。她急急忙忙地弯腰去捡,脑袋擦过桌边的菜刀。莫晗眼疾手快地拿走菜刀,吓出一背冷汗。
“妈──”她想道歉。
方爱梅避开她视线,一边捡肉一边叮嘱:“这肉你要冻起来才不会坏,想吃就拿一块,都切好了。”
她又取了两块腊鱼包好。
“这鱼是你大伯去河裏捞的野生鲫鱼,外边买不到。加点豆豉蒸一蒸就很好吃。对哦,豆豉你拿一瓶吧,还有蚕豆酱。”
方爱梅碎碎念不停,压根不给莫晗说话的机会,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穿着一件旧旧的黑薄棉袄,围着买酱油送的红围裙,胸口都是常年在厨房打转积累下的油污。她垫着脚尖在壁橱裏翻找,手背上已经有明显的老人斑纹,后仰的脑勺上白发不少。莫晗默默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身看到厨房门口的莫繁,倚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们什么时候走?”
她问。
莫晗并未确定具体时间:“吃过午饭吧,你呢?”
莫繁进到厨房,方爱梅问她要不要蚕豆酱,她非常干脆的拒绝:“不要。”
方爱梅被她堵得一楞,不满地抱怨:“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自家做的不比买的好。”
莫繁没有理会她,凑到莫晗身边:“姐,捎我一程呗。”
方爱梅立马停下手上动作:“不是晚上的飞机吗,走那么早?”
“先去市裏办点事。”莫繁扯莫晗:“好不好?”
莫晗点头,余光裏的方爱梅呆了几秒,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忙着给她打包吃食了。
莫繁朝窗外探望,指着裹着军大衣试骑三轮车的俞肖川说:“他都没什么架子。”
莫晗哂笑:“又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要什么架子。”
“他不厉害吗,我看他的作品挺厉害的!”莫繁眨眼,特意说的小声防着方爱梅。她也是上网无意间刷到的,顺便百度了一下。莫晗笑得好像俞肖川跟她没什么关系。
竈臺旁没偷听明白的方爱梅以为莫繁说了不好的话,骂她:“又在说三道四了,像个长舌妇。”
莫繁翻着大白眼,拉起莫晗往外走。
“自家女儿处处都不对。”
她一语道破了真相。两姐妹的委屈说来都差不多。
院
子裏俞肖川骑着三轮车熟练地急停转弯,跟玩赛车似的。小叔莫青海夸他厉害,盛情邀请他一起去邻居家送桌椅,莫青松帮他拒绝了。莫晗看他还有点小失望。
莫繁挽住莫晗,“别想太多,也别管太多。他对你挺好的。这么好的人,抓住就好了。错过多遗憾吶。”
孟秋也说过类似的话。莫繁也有孟秋身上那种什么都无谓的气场。她和她男友从本科到研究生,已经很多年了,从未闹过分手。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莫晗问她。
莫繁神秘地嘿嘿一笑,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红色的结婚本裏,她和她男友头挨头笑得羞涩甜蜜。日期显示不过两个月前的事情。
“怎么不说?”
“不想说,爸妈都嫌他家裏覆杂,他妈又嫌我农村人,是我俩结婚,又不是他们结婚,有什么好说的。”
莫繁男友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跟着母亲再嫁,继父带着前妻的孩子,又与他母亲生了一个弟弟。他跟家裏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妈妈以前很担心农村来的莫繁索要高额彩礼,曾让两人分手。
“我不想错过他,刚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莫繁脸上都是确定的幸福,莫晗既替她高兴又很羡慕。
“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你从小就这样,先斩后奏。”
莫晗笑得波澜不惊。
院外俞肖川正拿着手机四处拍照,这两日他拍了不少。
莫繁推她:“喜欢先斩后奏的是你吧,我是学你。”
莫繁说得没错,从小到大喜欢先斩后奏的人是她,中考换高中,大学选专业,毕业后创业恋爱,方爱梅和莫青松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小时候因为太有主意,莫尚荣常预测她以后一定会找个怕老婆的老公,这样才好当家作主。
院子裏的俞肖川忽然将镜头对准门口的她和莫繁。莫繁冲镜头比“耶”,她扭头望向厨房裏忙碌的方爱梅,重覆的厨房活动造就了她的利落麻利,一手好厨艺人人夸讚。她还记得小时候莫尚荣到处跟人说方爱梅做饭不如大伯母好吃。莫尚荣所谓的女人当家作主,应该仅限于竈臺。
莫繁看过俞肖川拍的照片,失望地啧嘴:“还以为你拍我呢,原来只拍了我姐。浪费我表情。”马上又夸讚:“你把我姐拍得真好看!”
照片裏的莫晗微微侧身逃避着镜头,一道光划过她的半张脸,阴影中的双眼明明看不清眼神,留下了很多未知反而更有气质,叫人过目难忘。
莫繁羡慕地揶揄:“从照片都能看出姐夫你这浓浓的爱意哈!”
俞肖川还要再拍,被莫晗抢了手机。
“把那些东西搬到车裏去吧。”
她指指屋内的大包小包,都是方爱梅让他们带走的。
俞肖川趁其不备偷偷掐她屁股,被掐的莫晗瞠目瞪他,他满足地转身开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