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晗如实回答。她去年才还清欠孟秋的钱。
方爱梅忧心忡忡地嘆气,开始讲述莫川创业做事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又遇到这种事,他是多么地为难,完了又开始例行抱怨莫川老婆万虹娘家小气,女婿家遇到这种事都不帮忙,又说万虹没用,搞不定娘家人。
听得莫晗很是烦躁:“要是我嫁出去了老公需要钱,你们会给我吗?”
问得方爱梅立马哑口无言。
当年莫晗准备和任远行合伙成立工作室时曾找方爱梅借钱,方爱梅说没有,任远行妈妈也是说她没用。半年后莫川开店,方爱梅拿了十二万。当时莫繁也正准备读博,方爱梅觉得花钱让她别念了,幸好莫尚荣愿意出钱资助,莫繁得以博士毕业。这都是旧事了,她不想再提。万虹娘家在隔壁县城,家裏做了几十年茶叶生意,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已到娶妻年纪,一个还在念书。万虹嫁给莫川带了十万嫁妆,在他们老家已经算是巨款了。也因为这十万嫁妆,方爱梅就算对万虹有诸多不满,当着她的面还是客客气气的,背地裏都跟她和莫繁控诉和抱怨,希望她们能站在她那一边,好像这样就能在万虹面前气势足一点。
凶了方爱梅莫晗自己也不好受,缓了语气解释:“万虹人已经很好了,她娘家不帮忙肯定也是有自己的难处。”
方爱梅这才重新开口:“你和你男朋友还好吧?”
“还行吧。”
这个话题也不是莫晗想要聊的。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方爱梅旁敲侧击地打听俞肖川情况,他做什么工
作,一个月挣多少。莫晗假装听不懂,敷衍地应着。
“要不先找他借点,等你弟这边稳妥了再慢慢还你们?”
方爱梅没憋住。
莫晗一声哼笑。
方爱梅又解释:“我也知道这不大合适,但这不是没办法嘛,你弟现在确实很作难。”她不忍看到莫川作难,却不怕她为难。
莫晗感到疲惫不堪:“我先打三万给莫川,最近我刚辞了工作,还没找到工作,目前只有这么多了。”
方爱梅有些震惊:“啊?怎么又辞了工作。”
莫晗没吭声。
方爱梅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这事儿来的突然我知道,你弟不容易,你在上海也不容易,你先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了我找下你堂哥堂姐,凑一凑应该有的。你新工作找好没?怎么就辞职了呢,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方爱梅也不是理直气壮的,莫晗听得出来,她知道这样做不妥,但莫川的事显而易见更重要,在她心底。莫川的面包店赚得都是辛苦钱,又连着两个孩子出生,日子勉强算宽裕但经不起风浪。莫川小时常把方爱梅偷偷给他吃的东西攒下来分给她和莫繁,莫尚荣多给他的零花钱他也会拿出来平均分掉,莫川不像别人家的弟弟恃宠而骄。莫晗不是不理解他现在的困境,也并非不愿意相助,只是能力有限,她不像孟海东,孟秋要的东西他都能给到。她不仅一肚子的愧疚,还有一肚子的委屈。
“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好好,你先忙。”
方爱梅喏喏应着,挂了电话。
莫晗在路边给莫川转账,三万块转出她的银行卡余额只剩一百多了,跟和任远行分手后的情形差不多。但又有不同。她翻出微信裏和网红公司hr的聊天记录,他们开出的薪资是以前的五倍,据说还有额外提成。他们希望她马上入职。
“南希比赛时太淡定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不过国外滑手的技术还是更全面些,花样也更多。这次有好几个品牌想签他做讚助滑手,因为他有实验室的工作,只好都拒绝了,还挺遗憾的。不过讚助滑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除了要不断练招之外,还得拍视频配合品牌活动,挺覆杂的。还是实验室的工作好简简单单的。对哦,他说要跟我结婚。”
孟秋故意不经意地说出,却没有收到想要的惊嘆,莫晗正走神看窗外根本没有专心听她讲话。她失望又不满地拉她手,“南希跟我求婚了。”
莫晗反应迟钝地面露惊讶:“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拿出戒指跟我求婚,那么大一颗钻戒!”孟秋得意地比划钻戒大小,“傻逼还挺认真的。”
莫晗握了握放在桌下的手,她和俞肖川没有结婚戒指。她都忘了结婚需要戒指。
“你想跟他结婚吗?”
她认真问孟秋。
孟秋微楞,眼中的迷惘与犹豫一闪而过。她笑道:“我们才认识多久啊,太随便了吧!”
莫晗也笑了笑。叱咤情场的孟秋看似洒脱前卫,但对婚姻还是持有该有的谨慎,不像她随随便便就嫁了。莫晗低头搅动杯中咖啡。孟秋这才註意到莫晗廋了很多,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我看了那篇文章,那个陈简挺恶心的。听我哥说,俞肖川找了很厉害的律师帮你打官司。”
“多亏他帮忙。”
“俞肖川对你的事挺上心的。”
莫晗看孟秋,“是啊,多亏他帮忙,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要不是俞肖川,赵鹏他们肯定和王妍一样哪会相信陈简抄袭她,也不会愿意替她发声。要不是有俞肖川,她哪有底气和陈简对峙,肯定早就选择王妍提供的方案,承认抄袭息事宁人了。幸好遇到了俞肖川,她不用担心失业流落
街头,不再害怕走投无路求助无门。没有遇到俞肖川的她,比一只蚂蚁还要脆弱。
孟秋只听出她的自嘲。
“以后打算怎么办?”
“再找工作呗。”
莫晗讲了网红公司的工作邀请,顺嘴提了一句有人找她做定制,没提是张炀。
“那些网红们卖的衣服能穿吗,都是抄大牌的,你去他们那裏多掉价呀,还不如你前公司呢!”
孟秋一身名牌,也只穿名牌,打心眼裏看不上那些抄袭和模仿的网红品牌。
“钱给的挺多的。”
莫晗笑道。
“钱多不多不重要,关键是这很掉价啊,你又不是没有才华,你得做你喜欢做的东西呀。那些网红做的东西都是什么烂玩意儿,你看那个什么张大奕,照着人家大牌衣服打版,还美名其曰为大家谋福利,连cpb的脸霜都要打版,简直太可怕了。你不该为了钱委屈自己!”
孟秋当然不用考虑钱多钱少,也不会为了钱委屈自己。但是莫晗哪能跟她比。
“你说得是没错,但她们做得东西卖的都挺好的,销量很大。我想看看她们为什么卖的那么好,应该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莫晗想向孟秋证明,她不单单是为了高薪资,她没有委屈自己。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哪有可能说服孟秋。
孟秋嗤鼻,“你想学什么,学她们如何做网红?学她们如何忽悠年轻小女孩儿?还是学她们照抄大牌,她们抄的可是明目张胆,别以为你去了就能改变他们,最后你只会跟他们同流合污!”
莫晗咬牙辩解:“她们现在也在转型做原创。”
“她们哪个不说自己做原创,骗人的噱头罢了。她们估计就是想要借你炒作,趁现在这势头。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入职,她们后脚就拿你做文章。”
孟秋说的句句实话,但句句都让莫晗难堪地抬不起头。她假装看手机,莫川发来微信:“姐,钱我收到了。谢谢你。能再借两万吗?”
孟秋言辞愈加犀利:“那些网红们都是什么赚钱卖什么,她们懂什么是原创吗?她们哪一个不标榜自己的便宜仿货是原创,忽悠别人买她们的便宜仿货自己背着正牌满世界的摆拍,造作又无聊。她们现在能花高薪请你,等这势头一过没得炒作了,不还得跟着她们一起,搞些覆制黏贴的活儿。你又不是没有能力,何必浪费时间陪她们玩那些假惺惺的所谓原创,别到时候跟上一份工作一样,搞得自己不开心。”
莫晗放下手机,看着对面越说越起劲的孟秋无措地搅动杯中咖啡。
“你现在可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不如出来单干吧,不是有人找你做定制嘛,那就做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先做呗。俞肖川应该也能帮你一些,他人脉那么广。”
孟秋说得这件事好像特别容易,随便弄弄就能做好似的。她做事从来无需考虑钱的问题,读自己喜欢的专业,进自己喜欢的研究所,做自己喜欢的实验,买自己喜欢的名牌包,和喜欢的男人谈恋爱……她从来没有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时候,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对她而言只是方向问题,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难题。孟秋选错了还能再来一次,而她选错了不一定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们站在不同的起跑线,孟秋轻松就能跑到的终点,莫晗拼尽全力都未必能够到达。好像有了俞肖川,她也能轻轻松松地跑去她想起的终点。孟秋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
“你啊,就是太不自信了,把自己看得太低。”
孟秋恨铁不成钢地嘆气。
莫晗望向窗外,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和宝马车同时停在斑马线。
“是啊,我确实不自信,我觉得自己挺一般的。”
莫晗深吸一口气,回头直视孟秋。
“我不是你。我需要高薪,我需要赚钱,哪怕做不喜欢的工作都没关系。没有钱,我会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在上海没有钱,我这个外地人活不下去。对我而言,钱比理想重要。”
钱能换回很多东西,比如安全感,比如尊严。没有钱,她担惊受怕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她在任远行面前抬不起头,对王妍忍气吞声,畏手畏脚地讨好俞肖川,无法对家人慷慨解囊,永远觉得欠了孟秋。吃不起面包的时候,爱情和理想都是橱窗裏的奢侈品,看看就好。
“你现在应该不缺钱了,你没有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啊,再怎么说你都有俞肖川啊,他会帮你的啊。”
莫晗不大友好的语气刺激了孟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莫晗嘲讽地哼笑,孟秋大概忘了以前在豆瓣上与人争论过女人靠自己才能真正幸福,还写过一篇长文批判和鄙视依附男人而活的女人。她以自立自强的女权斗士形象赢得不少拥趸,圈了不少粉丝。人们常常自诩高明,却在不经意间暴露本心。在孟秋眼裏,她也属于靠男人才能活得好的女人吧,当初给她挑选的相亲对象,都是非富即贵有车有房,见面问过她的家世背景后涵养好的还能顾及她脸面假装其乐融融,势利点的当着她的面问你是不是很想嫁个有钱人。那会儿她总觉得自己是超市裏到了晚上无人问津的不新鲜的打折菜,被人嫌弃地拿起又放下。她没跟孟秋讲过她的遭遇,孟秋也没问过。孟秋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裏已经默认了遇到俞肖川是她的福气,八辈子修来的那种。她不知道这福气是有保质期的。
“要没有俞肖川,我哪有今天,是吧?”
莫晗轻轻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