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歇了两三天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被秋雨侵占的城市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沈闷的气氛感染了人群,被迫挤出来的笑脸都是僵硬的。莫晗从皮具工厂出来,城市郊外没有高楼阻碍视线可以望得很远,细雨裏发育不良的矮树和绿色屋顶的厂房顺着马路蔓延很远,路上载着货物的物流卡车来来往往。
跟在她身后的皮具厂长说:“你那个工艺只有我们厂的机器才能做,如果你要租用机器的话,我给你算500一天好了。”
“400一天可以吗?行的话我就租一臺,不行的话我再问问别处。”
莫晗挤着笑脸做最后的努力。张炀的包遇到了制作上的难关,她本可以修改设计减少制作上的难度,但收了人家那么多钱她哪能再厚着脸皮偷工减料,找几位资深的手工皮具师傅问过之后她找到了解决办法,一大早冒雨连续跑了三家工厂后才在这个厂房看到她要用的机器。
厂长似有为难,莫晗撑开伞朝外走,被厂长叫住:“那就400吧,最近刚赶完一批大订单,机器闲下来了。要是订单没做完,你给我一千我都不能租你。”
厂长念念叨叨的,莫晗偷偷松了口气,赶紧拿出手机预付定金,却先看到俞肖川的两条未读微信,她僵在原地,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旁举着手机准备收钱的厂长见她脸色有变,以为她要反悔拉下脸说:“400不能再低了。”
莫晗回过神来赶紧赔笑,付了三天定金。离开厂区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点开俞肖川的微信,蓝天阳光与群山的组合看得人心肠柔软,眼前阴雨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恶了。莫晗找了路边一处便利店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手,认真谨慎地想着措辞回覆。
“上海一直在下雨。拍摄顺利吗?”
“不太顺利。”
俞肖川回覆迅速。
“怎么了?”
“饼干吃完了。”
俞肖川发来一张自拍,拉着嘴角举着空饼干盒看起来不大开心,露出帽子的长发油成了一缕一缕地挂在脸边,很多天没有整理过的胡子盖住了半张脸,鼻头发红,布满了红血丝的眼底难掩憔悴。莫晗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看过他,连他眼角加重的细纹以及嘴边两根发白的胡须都没有错过。
“有点上瘾,天天吃。”
他补充一句。
莫晗用咖啡抵住胸口,暖意穿过风衣直达身体内部,有限的热度把被冻了一早的心熨出了不少暖意。
“地址给我,我再寄点去。”
俞肖川隔了一会儿才回:“饼干多做点。要开拍了,晚上找你。”
“好。”
小心翼翼的情绪被搁下后,莫晗看到了藏于心底的委屈与不甘,贪心地荡来荡去,一不留神就会被它们抓住机会无情淹没。这出戏她愿意一直演下去,直到俞肖川喊“卡”为止。
从便利店出来,莫晗为了节省时间,难得打车去了离家最近的麦德龙补充食材,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做饼干。俞肖川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时,她才发现时间已过晚上十点,已经来不及换早就准备好的干凈衣服了。她手忙脚乱地洗手理好头发,擦过口红后将镜头对准自己。有几秒紧张地不敢大声呼吸。
俞肖川不修边幅的脸塞满了屏幕,眼底的红血丝被照得格外明显,下巴的胡须上沾着泥巴,左脸颊上有很大一块淤青,发黑的衣服领子是她眼熟的蓝染布。温暖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木柴被烧裂的劈啪声时不时响起,瞬间将莫晗带回了老家的秋夜,一家人围在火坑前烧火做饭,梁上挂着吃了一半的腊肉,火堆裏埋着刚挖的红薯,火钳上夹着存了半年的糍粑等待烤熟。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裏,冷风擦过树木扫过屋顶,被折断的枯枝落在院子裏的水泥地上,晃动的木窗嘎吱作响。莫晗
常在这样的夜裏失眠和看书,或者听隔壁莫青松和方爱梅的窃窃私语。久远的回忆让人柔软。
“山裏很冷吧。”她先开口,她记忆裏老家的秋天来得比城市早,入秋后夜晚就要开始盖棉被了。
俞肖川满足地轻声哼笑,因为看到了她脸上藏不住的关心。他把镜头转向身前的火坑,木头架起的火堆烧得正旺,梁上果然挂着腊肉。
“确实很冷,白天还好,晚上风很大。”俞肖川的镜头重新对准自己,“今天天气不错,拍到晚上九点才收工。他们都先去睡了。”
手机裏的莫晗正拂去额头上沾的面粉,又理了理头发。她嘴巴红红的,脸比之前小了一圈,黑眼圈很重。一旁的桌上堆满了饼干,身后的烤箱亮着红灯,案臺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揉成长段的面团。
“你在做饼干?”
莫晗回头看了看,转动身体,镜头换了个方向。
“下午没什么事。”
她低头不看镜头,露出发红的耳朵。室内的她穿着贴身的黑色高领薄衫,半搭着薄毯也没挡住上半身的线条,让人想念的柔软就藏在线条裏。
“我看天气预报说上海最近猛降温。”
俞肖川一边想入非非一边空出一只手拿起火钳拨动火坑裏的木头,火星溅到脸前,他歪头躲了下。
“嗯,挺冷的。”
莫晗看到他动作,轻轻笑出声。俞肖川跟着笑。
“家裏有地暖。”
“还没冷到那程度。”
“书房裏有个取暖器。”
“我找找。”
两人不约而同地沈默。俞肖川那边传来一连串狗吠,由远及近。
“外边有狗叫。”
“来人了吧。”
“这么晚了,天这么冷。”
“天冷后偷鸡摸狗的人很多,腊肉都不放过。”
莫晗一本正经,俞肖川仰头看了看梁上悬着的腊肉,点头道:“也是。有狗就不怕了。”
莫晗讲起小时候家中腊肉被偷的事,“那阵子村裏的狗都被毒死了。”
“这么过分。”
“可不,不过又都被找回来了。是隔壁村的人偷的,偷了不止一家。被抓起来脱光了绑在电线桿上冻了大半夜,我妈怕冻死人给他松了,还在我家住了一晚上。那些被偷肉的人都骂我妈多管闲事。”
俞肖川给火坑裏添了两根木柴,“他们不怕冻死人?”
“不知道他们怕不怕,我叔说反正是大家一起绑的,就算冻死了派出所的人也拿大家没办法。法不责众嘛。”
俞肖川轻轻嘆息,莫晗说完放下手机起身去了厨房,烤箱停了,又一箱饼干烤好了。手机立在桌上,镜头裏满满一桌饼干,远处莫晗取出了一盆饼干,又放了一盆饼干进去。她端着烤盆过来,倒出许多冒着热气的饼干。
俞肖川自然而然地咽口水,眼睛贪婪地追着莫晗,从头到脚,其实客观来说,她的身材一般,屁股有点大了,腰不够纤细,但就算如此,他依旧喜欢和想念她的柔软。
莫晗重新回到镜头前,看到他端起一缸热茶,猛喝了几口。热茶烫得他皱眉。
“有点饿了。”俞肖川放下茶缸,“他们说你的饼干很好吃。”
“我这次烤了很多。”
“我也不会分给他们吃的。”
俞肖川孩子气地挑高了眉毛,莫晗被逗笑。
“开始工作了?”
俞肖川问得小心。
莫晗摇头。
俞肖川不动声色:“还没找到?”
“我正在给张炀做包,以前的同事也给介绍了几个单子,昨天刚卖出一组设计。我现在不上不下的,挺不好找工作的。有些活儿好
像在家也能干。”
莫晗不再隐瞒,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俞肖川拨动木头,火堆裏炸出火星,他歪着头闪躲,重新燃起的火苗照亮了他嘴角的笑意。
“那就好。”
他轻轻嘆着,再次提起:“书房裏的取暖器要是找不到,开地暖吧,晚上冷的话。”
莫晗侧身拿了一块饼干放到口中,听到他后面跟了一句:“房子大容易冷,费电就费电呗,总比冻感冒了好。”
还没嚼开的饼干慢慢在口中软化,玫瑰的香味散开。莫晗不敢抬头,俞肖川盯着她变红的耳根。
“什么味儿的?”
“玫瑰。”
“玫瑰的不错。”
莫晗嚼碎了饼干,甜味从口腔蔓延。
有人进到俞肖川的屋子,看到他在视频,故意大喊:“嫂子好,俞老师的饼干吃完了天天闹脾气罢工呢!”
俞肖川推开那人,轻声骂着:“滚你的,别废话。”
那人拎了一把暖壶笑着离开。手机裏的莫晗红着脸又拿了一块饼干塞到口中。俞肖川故意嘆气:“你这过分了。”
“啊?”莫晗楞楞地看过来。
“故意馋我呢!”
俞肖川不满地撇嘴,莫晗心裏一暖,不好意思地笑了。
“明天给你寄,地址发过来。”
“很想你。”
莫晗忘了移开视线,直楞楞地盯着俞肖川,过于直白的想念看得她心跳加速。
“这边侗寨挺美的,要不要过来玩玩。我查了,这边离你家挺近的。你──”
俞肖川到一半才发现屏幕裏的莫晗没动了,微信提醒信号不佳。很快手机屏幕变黑,对方已挂断。他不知道莫晗听到了多少,又为什么挂断,等了一会儿后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火坑裏的木柴已燃尽,木炭微弱的余光无法抵挡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浓郁夜色。阵阵冷风从后背袭来,外边又传来多声狗吠,俞肖川端起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给莫晗发:“晚安。”他回到房间合衣躺下后又拿出手机补了一句:“别搭理我妈和我姐。有什么事跟我说。”
外边狗吠声猛得停了。世界像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房间裏的一切都被夜色融化了,俞肖川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沈重的倦意打败。他合上双眼,认命地把自己扔进梦裏。
外滩wind鸡尾酒吧藏在一处老弄堂裏,面向温和的司机听着导航指示连拐了五个弯之后也不免急躁起来,用上海话跟莫晗抱怨地方难找车进去了怎么开出来,又含沙射影地指责她一个女人家不该半夜出来喝酒。莫晗沈着脸催促司机快点。
“很多女人都是在酒吧出事的,喝醉酒被占了便宜又说男的不对。这种事我见多了。”
司机说完终于看到了前方酒吧粉红色的灯牌,在深夜暧昧的闪烁着。门口停着一排豪车,莫晗仔细看过一圈后才看到孟秋的大红色跑车,藏在路边老树的阴影中。她付钱下车,冲进了酒吧。司机撇着嘴小心地避开豪车掉头:“这些女人啊,哪裏有钱人多就往哪裏钻。”
莫晗被拦在了酒吧门口。
“您是这裏的vip吗?”
身穿燕尾服的年轻服务生客气地问着。
“我朋友喝醉了,我来接人的。”
莫晗着急地朝裏探望,覆古的彩色琉璃玻璃门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她的视线,隐隐约约的歌声唱得性感慵懒,撩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