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留学并非是谋划已久下的艰难选择,而是忽然萌生的念头,这个念头愈演愈烈,直至势在必行。起这个念头前她没想过要出国,就像从没想过会和许生辉分手,可冥冥之中……就是一步步被推到这裏了。
她深信不疑,深信这是她妈在冥冥之中帮她选择的道路。
她问过她妈了。她妈说没错。
那晚她在张丹青房间喝酒,夜半她在心裏默念:如果今晚是满月,就是你在无条件支持我出国。
她去阳臺上仰头看,诶——就是满月!她回屋拽着张丹青出来看!张丹青说今天农历十五,当然是满月!
她不管。今天初几跟她没关系。她只认自己在心裏默念前是不清楚今晚天象的。
说回许生辉。自从一年前她回去把断指的许生辉托付给孔志愿后,两人唯一的联系就是在彼此生日的那天,给彼此发了条:生日快乐。
她平日联系孔志愿时会捎上一嘴,问许生辉他家太平吧?孔志愿也不甚清楚,只说他愈发成稳了,现在都喊小许总了。
她把出国的事跟孔志愿说了,她问他要银行账号,把自己挣了快一年的钱全部汇过去。孔志愿追问,她说了出国念书的事儿,已经提交申请了,就剩等结果了。
孔志愿什么也没说。孔多娜在他的沈默裏读出了担心。没多久他又打电话来,说要去的话尽量去美国,有堂哥能照应她。她玩笑他,你到底给了孔多莉多少钱啊?你能不能把我的嫁妆先预支给我?孔志愿说你可别着急结婚,我再给你攒攒。家裏收入除了一年到头那几万的枣子钱,还有他在镇裏计件厂的工钱。他闲着没事儿,平日能挣点是点,已经在计件厂干四五年了。
她同邵辉喝了咖啡出来结伴去商场,一来买泡温泉的泳衣二来给孔志愿买生日礼物。她在专柜看上了一个钱夹子,大几千的样子。邵辉记仇,想到以前她说买奢侈品就是买形而上的服务,这回他算是找到机会了,问她,“你不是说这东西就是买个服务?”
孔多娜说:“是啊,我就是来买服务的呀。”
他作势要咬她,她哈哈笑着躲开。刚在咖啡馆他推荐她拿铁,她就要美式。他说你试试拿铁,她说不要,我就要美式!
他给她点美式,她转头又喝拿铁!
他拿眼瞧她,她笑而不语。
他让她干什么,她都软绵绵地弹回来。
两人买完东西出来商场,外面飘着雨夹雪,邵辉烟瘾犯了,站去了一旁的吸烟区抽烟。孔多娜则站在他身侧,随着商场裏传出来的音乐,哼着跑调的歌儿:窗纱外
小鹿给我送枝花,想想吧
真想给你见到他……
邵辉笑她。随之心情悠然明亮,郁积在心的块垒瞬间土崩瓦解。事业上的不逮,生活上的不展,样样扰心。他无端想到儿时,家裏姊妹多,经济不宽裕,他们几个小孩儿去谁家串亲戚,一到饭口准回来。除非对方诚心拿东西给他吃,不然馋死他都不吃。就像他从不提孔多娜腰窝的纹身,如何不痛快他都绝不提。
她愿意洗自己就去洗了。他不提。
但这回他很自然地就说了,望着唱歌的孔多娜,喊她,“孔多娜。”
孔多娜应他,“你直接说。”
他说:“你去把纹身洗了吧。”
雨夹雪隔天就转成大雪,她上午做完妆造,下午就被无业游民张丹青拽着去澡堂子。孔多娜昨天才泡的温泉,她不想去洗,张丹青非拽她去。张丹青已经读完硕士了,现在成日闷在房间写小说。她自从本科在某个文学杂志上发表过一篇短篇小说被认可后,再无成绩。
张丹青偶尔也会茫茫然,我的文学成就是不是就这样了?
孔多娜说难说。
俩人拎着澡篮子踩着厚厚的雪回去,身后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到单元楼时孔多娜接到条短信,许生辉的,他来北京出差,孔志愿托他捎了东西。
孔多娜电话他,问他大概什么时间过来?
许生辉说傍晚五六点才办完事。
孔多娜问办完事今天回去吗?
许生辉说明天回,今天办不利索。
孔多娜在单元楼门口跺脚上的雪,说那晚上吃涮肉吧!
傍晚两人直接在涮肉店集合,孔多娜下来出租就看见站在门外打电话的许生辉。他也不怕冷,皮衣西裤皮鞋。她下来车穿个红绿灯过去,在涮肉店门前的脚垫上一面跺脚一面问他,“排号了没?”
许生辉接着电话递给她一小方白纸,上面写着小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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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她顺势捏捏他身上的皮衣,还行,裏面加了绒。她去裏头问前面还有几桌?对方说快了,剩四桌了。她又出来往旁边买串糖葫芦,酸到倒牙!许生辉还在那儿打电话,她又顺着涮肉店那一溜的门脸买了两条卤牛舌,旁的也没买,家裏没人吃。
卤牛舌奶奶爱吃,托许生辉给她捎回去。她以往回老家都是空着手去看奶奶,孔志愿上回教她,让她再看奶奶的时候给她买点如意的或直接给三五百的零花钱。想到奶奶如今住在姑姑家,又折回去多买了些卤牛肉。
等买回来许生辉电话结束了,也轮到他们号了。两人没多寒暄,直接上二楼找餐位落坐。孔多娜脱着羽绒服坐下看菜单,熟稔地拿着笔划那老几样,嘴裏问他,“现在三份肉吃得了么?”
许生辉脱着皮衣应她,“能。”
点好给人去下单,孔多娜先滑了眼他的断指再打量他的衣着,笑他,“人模狗样的。”紧接问:“今天到的?”
许生辉往杯子裏添茶,应她,“昨天来的。”
孔多娜问:“爸让你捎了啥?”
许生辉说:“捎了话。让我见你一面吃个饭。”
孔多娜说他,“……无聊。”
许生辉得逞,笑笑也没应她。
肉和菜陆续上来,许生辉埋头吃,中午就没怎么好好吃。孔多娜先给他下了一盘肉,用公筷都给他捞完又下了一整盘,而后自己掰着麻酱烧饼吃。
许生辉见她不动筷,问她,“你怎么不吃?”
孔多娜说:“你吃。我这两年都吃素。”
许生辉不懂,“吃素?”
孔多娜轻笑,“就素食啊。”
许生辉楞住,问她,“那怎么不约在素食餐厅?”
孔多娜大大落落地说:“你不是爱吃涮肉。”
许生辉埋头继续吃,没再说什么。
孔多娜把最后一份肉下锅,而后靠着椅背说:“不着急,你慢慢吃。”
吃好孔多娜去买单,许生辉拎着皮衣跟着她下楼,掀开涮锅店的棉帘子,劈头就是风裹雪,许生辉背着身穿上皮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