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琉裳回到普通弟子房时,
灵溪正在门前等她。
灵溪面庞仍有淡淡倦色,靠在门边,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微微一笑:“师妹。”
曲琉裳快步上前扶住灵溪:“师姐,
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灵溪反手握住她的手,
目露不解,“师妹,
他们说是祁旸带我回来的,
而祁旸赶到时,恰巧看到你离开的身影。我相信你摔碎传音铃是为了让他们找到我,也相信你离开是有自己的理由,更相信你从未有害我之心。但我不明白,
你为何不向他们解释,任由他们冤枉你?若不是慕师兄明事理,恐怕你……”章
凡残害同门之人,没有一个能得到善终。
曲琉裳没法跟她解释系统任务的事,也自认为骗不过她,
只得垂下眼眸,
轻声道:“师姐,
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说,
你可不可以不问?”
灵溪看着她静了静。
半晌,她低嘆一声:“好,你不多问我与旌云之事,我也不多问你,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不能说的事情,
可会伤害到旁人?”
曲琉裳抿紧唇,摇摇头,抬眸道:“不会,师姐可否不与旁人提起此事?”
灵溪握紧了她的手:“好,我信你,我不与旁人提起。”
她甚少看到曲琉裳这般干凈的眼眸,亦甚少看到对妖、对旌云没有偏见的人,她想,曲琉裳终归是不一样的。
“师妹,我已去向师尊请过罪,你放心,任务一事你不会受到牵连,慕师兄会重新分给你合适的任务。我被罚了一月禁闭,之后不能随意走动,你若有什么难处,可去找慕师兄。”她说着上下瞧了一眼曲琉裳的新罗裙,眼裏浮起一点笑意,“师尊让我与慕师兄多照顾你,想必他都会能帮则帮。”
曲琉裳点头。
灵溪将要离开时,两人才发现祁旸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
顾及着两人正在说话,他默默等在一边,耷拉着头,神情颇为沮丧。
与灵溪对视时,他微微一滞,神情似有羞愧,艰难唤了一声:“师姐。”
灵溪上前低嘆道:“慕师兄既已罚过你,我便不说什么了。祁旸,下次莫要再如此冲动,冤枉同门了。”
祁旸垂下头,低声道“是”。
灵溪离开,祁旸走上前,对着曲琉裳羞愧道歉:“琉裳姐姐,我错了,是我不分事实真相冤枉了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垂首说着,视线中蓦然出现了少女的面庞。
她弯下腰,从下仰头看着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接上他的话:“只是因为关心则乱?你喜欢灵溪师姐?”
祁旸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向后退一步,四下瞧了一圈周围无人,才震惊看向曲琉裳。
她怎么会知道!
曲琉裳见他这幅反应忍不住笑了下:“看来是真的呀。”
她站直了身体,仍是眼裏含笑看他:“心悦之人受了伤,所以关心则乱,我可以理解。”
祁旸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艰难道:“琉裳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师姐……”
灵溪师姐那般的人,就算是知道他的心意又如何,他离她差得那样远,样样都配不上她,他们本就不可能。至少她不知道,他还能有机会对她好,美其名曰“孝敬师姐”。
“可以呀。”曲琉裳不做犹豫答应下来。
祁旸沈默下来,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
“先前是我没有问清事实,以至冤枉了你,琉裳姐姐,抱歉,你想让我如何补偿你,我都接受。”
他望着少女清澈而平静的双眸,忽而在想自己是当时是怎样冲昏了头,竟会认为她伤害了灵溪师姐。
“不用了。”曲琉裳微笑,“既然已经过去,你也无需再放在心上。”
灵溪受伤一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页去。
慕从嘉不问曲琉裳不辩解的缘由,旁的弟子与她不相熟,自然也不好上前多打听。
自黛城任务之后,他再未分给她下山的任务。
她如同别的弟子一般开始在演练之地对练,帮衬着一起做宗门内事务,譬如清扫落叶,譬如提水烧火。
行云宗太过平静,她几乎没有什么与慕从嘉接触的机会,偶尔在路上遇到他时,她会问起任务之事。
慕从嘉淡淡看她,回答她暂未有适合她的任务,不必着急。
他始终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平静俯瞰人间。
那般年轻的面庞却没有一丝生机与活力,像是一潭死水,像是内裏早已枯萎。
曲琉裳只好点头,说着多谢慕师兄。
或许那一日慕从嘉要她收下罗裙和糖葫芦的执着只是一场错觉,如今他对她并无特殊,宛如两个陌生人。
少女转身离开,慕从嘉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自那日之后,她没有再穿过他买的那身罗裙,只穿最普通的素白衣裳,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就这么……不喜欢他的东西吗?
分明穿起来很好看。
少女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收回目光,伸手接住一朵悠悠而落的桃花,垂眸看向掌心。
四月过半,桃花将谢,颜色已不如花期盛极时鲜艷。
他将桃花捧至鼻尖,闻到连清香也淡了几分。
曲琉裳既说要满足他,约莫,会在花期结束前为他做好桃花酥。
他已有些等不及。
曲琉裳来到厨房,书仪正为桃花酥撒着芝麻。
半月以来,书仪除了每日练剑,还会抽空来厨房学做桃花酥。她不怎么会用这些工具,曲琉裳便日日来陪她练习,到了今日也算做得有模有样。
书仪听见声响,抬头看见她,擦了一把脸上的面粉笑起来:“琉裳,你来啦。”
从前曲琉裳每每见到书仪,她总是咬唇担忧,或是笑意不达眼底的浅笑,如今她的笑容终于有几分真心实意,较之初见活泼了不少。
曲琉裳笑着走上前:“嗯,我来陪你。”
她低头看向案板上的桃花酥。
虽比不得糕点铺中的精致,却也能大致看出桃花的轮廓了,细闻是桃花清香中掺了一点芝麻香。
书仪拿起一块递给她:“琉裳,你帮我试试味道。”
曲琉裳接过,咬下一口桃花酥,更浓郁的芝麻香与桃花清甜在口中漫开,外皮酥脆,馅泥微甜而不腻,齿颊留香,久久不散。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书仪紧张看她。
曲琉裳用力点头,惊喜道:“很好呀,书仪,你今日便去送给慕师兄尝尝吧,慕师兄重视心意,不会苛求太多的,你的心意才最重要。”
书仪被夸讚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了笑:“真的吗,你千万不要是为了安慰我才如此说。”
曲琉裳几口将手裏的桃花酥吃完,认真看她:“真的,你去试试吧,慕师兄为人温和,不会为难你的。”
听闻后半句,书仪眼神再次覆杂几分,她低头看向案板上的桃花酥,轻声道:“那,我今日去试试。”
书仪提着食盒,来到了宗门的书阁外。
此地清幽,若是被慕师兄拒绝,倒也不必担心被人看到后会有难堪。
她一步步走近,心跳愈来愈快,紧张到连提着食盒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其实她早该试着为慕从嘉做桃花酥了。
她怎么就忘了呢,桃花酥对慕从嘉有着深重的意义,即便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特别的喜爱与兴趣,可对于桃花酥,他总是会多看两眼的。
但愿,现在还不晚。
风拂过,屋外的梨花簌簌而响,书仪走上臺阶,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几下,轻轻敲门道:“慕师兄。”
屋内传来淡淡人声:“何事?”
“我来为慕师兄送糕点。”
这句话说罢,屋内不再有回应声,静了一下,随即响起缓缓脚步声。
下一刻,木门一声轻响,被人从裏面打开,慕从嘉看到书仪手中的食盒,眸光微滞,低声问:“什么糕点?”
这还是第一次慕从嘉没有直接冷漠地拒绝她,书仪怔了怔,胆子大了几分,有些期待地回答:“是桃花酥,慕师兄,你要尝尝吗?”
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慕从嘉缓慢抬头,眼神多出几分压迫,紧紧盯着她:“谁做的?”
他的眼神再不如往日那般平静无波,书仪心中没由来升起几分恐惧,结巴了一下:“是、是我做的。”解释的声音愈来愈小,“那日在山下,慕师兄在奉吾手中救了我,我一直想向师兄表达感谢,所以才……”
书仪说不下去了。章
即便慕从嘉的表情仍未有大的起伏,可他缓慢抬起了手,捏住了门框,眼神中的压迫感一分一分变强,眸色阴沈沈,酝酿着一场暴雨,几乎让她窒息。
慕从嘉似乎有些失控了。
“谁告诉你的?”他一字一字问,“谁告诉你我喜欢吃桃花酥的?”
明媚春光落在身上,四月花香弥漫,书仪却陡然升起冷意,几乎控制不住地提着食盒向后退去,疯狂摇着头。
是曲琉裳告诉她的,可她怎么敢这样回答慕从嘉。
慕从嘉从来就不是表面上那般平静,他的内裏是疯狂的恨意,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抱有恶意,谁都可以随手杀掉。
真的惹怒了慕从嘉,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