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从嘉没有说话,弯腰取出令苍的右手把脉,半晌后道:“以我的修为,还不足以为师尊稳住气息,强行渡入只怕会引起排斥。”
“那便难了。”白玥嘆了口气,“若连慕师兄都无法帮到师尊,恐怕只有极地的冰莲才能令师尊醒来。”
章
“极地的冰莲?”
“古籍上记载,极地一百年可孕育出一朵冰莲,功效神奇,可起死回生,可治百病,若得此冰莲,师尊定能好起来。”
可治百病。
慕从嘉低眸,想着曲琉裳撞到头丢了记忆一事。
彼时她初来行云宗,令苍只说那些过去忘了也好,从未有给她医治的意思,而她自己似乎也并不在意此事。
可是,他在意。
她出落得这样好,必然是被曲恪爱护着长大,必然和曲恪感情极好,否则也不会在那日握到曲恪的玉佩便流下眼泪。若她还有选择,她一定不愿意忘记曲恪。
就像姝凰和长珄带给他的记忆再痛,他也不愿意忘记他们。
他不希望曲琉裳的人生有所缺失。
若是能采来冰莲给曲琉裳,是不是头被撞到的影响就会消失,她就会想起从前?
他想得专註,直到耳边一声“慕师兄”响起,才堪堪回神。
“慕师兄?”
慕从嘉顿了顿:“何事?”
“师兄可是觉得冰莲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古籍上可还有说别的?”
白玥皱眉回忆了下,缓缓道:“冰莲旁有一只冰蛟守着,能记载入古籍,应是只上古灵兽,实力强悍,如此说来……要取冰莲恐怕很难。”
她说着说着语气沈下去,生出沮丧:“师兄,我们还是另想办法救师尊吧,或许师兄可以传信玄清宗与泽月宗,问问两宗掌门可有什么法子?”
“师尊受伤乃是大事,怎可轻易洩露。”
白玥立刻低下头去:“师兄说的是。”
见白玥低了头,后面的师妹亦匆匆低下了头。
慕从嘉沈默一瞬,道:“此事容我再思虑一番,你们先忙。”
他转身离开,白玥与师妹在身后恭敬道:“辛苦师兄。”
曲琉裳坐在门背后的阴影裏,静下心来,开始仔细回想关于慕从嘉的一切。
她与慕从嘉并无过多的交集,要说特别,也只有她从黛城回来那一日特别了些,可她对他并不好,百般拒绝躲避,甚至那件罗裙也被压了箱底,不再上身。
他说喜欢她,难道就不会觉得心意被忽视,不会对此事感到生气吗?
慕从嘉的眼神情绪多数以来都淡得像云烟,直至此刻,她依旧对于他的感情感到惊愕和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慕从嘉是书裏的男主,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恶毒女配?
难道是因为她表现得不够恶,影响了他的判断,导致书裏的剧情走向出现了偏差?
系统又开始对着她叭叭叭,曲琉裳沈默着听了一会儿,无非就是一些阻挠她与慕从嘉接触的言辞,它还是执意在劝说她完成任务。
任务任务任务……可她到底该如何完成任务?
大约是见她没反应,系统觉得无趣,安静下去。
曲琉裳闭上眼,想着方才慕从嘉的一举一动。
他说他一眼便喜欢她。
他对书仪毫无兴趣。
他嫉妒江黎。
江黎……
曲琉裳猛然睁大眼睛,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那日在街上偶遇得突然,她并未多想,之后又被慕从嘉带走去买罗裙,彻底把江黎的事抛之脑后,可现下仔细想来,是有一个奇怪之处的。
系统曾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代替这个恶毒女配走剧情的,并非本人。而江黎身为恶毒女配的故人,却在面对她时,毫无怀疑与不自然。
江黎的眼睛炙热真诚,她相信他的喜欢并非谎言。
那么——
江黎怎么会认不出喜欢的人?
她一言一行皆是遵从自己,毫无模仿之意,若认真去看,应该与恶毒女配本人差别很大,一眼便能区分,江黎怎么会区分不出来?
系统还说过为她覆盖了身体记忆,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做出最自然的反应,所谓的身体记忆难道会渗透到她的一言一行,让她从头到脚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不,如果是这样,系统根本不必大费周章与她做计划,她早该在被覆盖的身体记忆下做尽恶事了。
或许,是系统骗了她……骗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
曲琉裳忽觉一股寒意从脚心一路向上,令她遍体生寒。
系统在黛城就骗过她一次,骗得得心应手,无半点愧疚。她脑子一片混乱,想不明白系统为何骗她,骗她的目的是什么,系统的背后究竟是谁,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知晓,她暂时不想去找慕从嘉杀她了。
她不想死了。
人死如灯灭,谁知道她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谁知系统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她绝不能再轻信系统。
屋外响起脚步声,曲琉裳出神地想,是慕从嘉吗?她想得忘了自己还坐在门背后,迟迟未站起来,下一刻,门被推开,她被门带得向前栽去。
曲琉裳:“……”
定然是今天发生的事太乱,她想得太多,以至于反应都变慢了。
她看着自己的脸即将与地面摩擦,忍不住闭上眼,一只手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那只手仍有些冷,动作克制,没有靠近她,扶着她站好便松开了手。
来人转身关上了门。
果然是去而覆返的慕从嘉。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外衣,连被雨打湿的长发也仔细理过。
此刻站在门后的阴影裏,月白色外衣显出一种冷调,似月光下的雪,泛着一层清冷美丽的浅蓝色。
这还是她认识慕从嘉以来,第一次见他换了其他颜色的衣裳穿。
他身姿仪态样样出众,穿月白色……也是极好看的。
慕从嘉关好门,见她还在看他,身形顿了顿:“我是来拿书信的,宗门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可耽误。”
“哦、好。”
自他言明过心意,曲琉裳便觉得在他面前有些不自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退后一步,为慕从嘉让开路,他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迈步走向书桌。
他走到书桌后打开窗,阳光一瞬间涌入屋内,将他笼罩于其中。窗框在他身下落下几道阴影,光与影之间,月白色的冷调褪去,生出几分细碎的温柔,衬得主人也格外温柔。
他仍是淡然平静的模样,曲琉裳却总觉得,哪裏有些不一样了。
慕从嘉将桌上的书信草草翻了一下,分为两摞,将其中一摞理好放在原处,伸手拿起了另一摞。
曲琉裳站在原地楞楞看着他整理,思绪有些迟钝,意识到他要走时,抿了抿唇,开口道:“慕师兄。”
慕从嘉的脚步立刻停下。
她终于打算对他说些什么了。
否则他还要再想第二个理由来见她。
他抬眸看她:“什么事?”
曲琉裳看着他,低声道:“慕师兄,我若说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你可否放我出去?”
他没有说话,眼神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缓缓向她走来,问:“你要去哪裏?”
“我、我想回家一趟。”
他眸光微动:“你想起来了?”
“没有。”曲琉裳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都说我是芜阳宗的人,那我想回芜阳宗看看。”
系统忽然跳出来,声音紧张:“宿主,你回芜阳宗做什么?”
“做一件大事。”
慕从嘉看她良久,眸光恢覆平静,答应道:“好。”
“入夜后我会撤去结界,你想走便走罢。”
他这般通情达理好说话,表明了心意却只字不问回应,曲琉裳心中覆杂几分:“可我之前在众人面前认过罪,就此离开,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我只有一个问题。”慕从嘉声音有几分异样,“你离开后,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我知道了。入了夜,你便离开吧。”
曲琉裳察觉到他的异样,觉得就此冷漠离开有些不好,心软解释道:“慕师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解决,若此事能了结,我再回来见你,好不好?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
慕从嘉睁开眼,眸中有浅浅波澜掀起,他点头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