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长离,到底为什么要戴面具?
是怕被仙门之人认出,还是别的?
他说,日后会让她看的,日后是什么时候,现在不行吗?
曲琉裳等他上好药,走上前坐在他身边,偏头看他。
慕从嘉听到她的脚步声,感受到她视线的停留,身子僵了一下,看向她低声道:“裳裳?”
她没有说话,仔细看着他的面具。章
面具是纯黑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雕饰,自额际一直遮至鼻梁,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薄唇和微尖的下颔。
大约是伤口裂开又没有及时止血的缘故,他的肤色和唇瓣都有些苍白,像一晒就化的轻雪,有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将视线移至他的眼睛。
眼形被面具遮掩了几分,看不清最末的走向,但瞳仁却很美丽,如黑曜石一般通透。
见她一直盯着他的面具,慕从嘉心裏微微不安,又唤一声:“裳裳?”
曲琉裳顿了顿,看着他认真道:“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他眸光一滞,努力声音平静地问:“怎么突然想看了?”
“我想真正认识你,可不可以?每一次都是你主动前来帮我,我只能被动等待。我怕某一日你摘下面具我也认不出,只能与你擦肩而过。”章
今日江黎的话让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愿意与他始终隔着一张面具,不愿意只能被动等他来找自己。
倘若他摘下面具不再出现,她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她想看看他的脸,她想真正认识他。
曲琉裳想了想又补充:“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认识你。”
月色下,少女的眸光干凈而纯粹,还带有难得的期待。
无论什么模样都不在意?若是……慕从嘉的模样呢?
他有一瞬的心软,几乎想立刻摘下面具给她看,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行。
即便她不在意他就是慕从嘉,可她的手腕上还有一只诡异的手镯。
哪怕有一分伤到她的可能,他都不愿意去冒险。
“再等等,好不好?”慕从嘉低声道,“等,取完骨头。”
夜风将石子吹进溪流,击起几道不大不小的水花声。
曲琉裳望着他,看出他的为难,没有勉强他,浅浅笑了笑:“好。”
月光皎洁,石子被溪流卷着向下而去。
两人之间沈默片刻,慕从嘉问:“裳裳,你还生气吗?”
曲琉裳抱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溪面道:“你既然答应我日后不再伤害师兄,我再有气也慢慢消了。至于师兄那裏……你放心,我会帮你说话的。”
在他与江黎之间,这约莫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明确的偏袒。
他看着少女温柔的侧脸,怔怔笑了,心中的压抑与阴霾一扫而空。
他答应不再伤害江黎,没想到能换来这个。
很好,很值得,无比值得。
他无声弯起唇笑了:“裳裳,明日我们便去玄清宗吧。”
曲琉裳仍看着溪面,闻言同样无声弯起唇。
“好啊。”
玄清宗的夜已深,万籁俱寂时,一弟子却仓促跑来,敲响了药房的门:“快,师尊又梦魇了,今日的药呢,煎好了吗?”
药房的灯慢吞吞点亮,守夜的弟子打着哈欠开门道:“别催,在准备了。”
药是早就在炉子上煎着的,不多时,药房的弟子配好药,与传话的弟子一并向掌门房中而去。
掌门屋中,烛方手撑着额头大口喘息,额间的冷汗没顾上擦,正一滴滴滑落,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
他又梦到那一幕了。
那一年,他与令苍、夙越三人一同去带回姝凰的骨头,大火吞山,凤凰神女倒在血泊中,而她的爱人在一旁死不瞑目。
十六年过去,他梦魇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每梦到这一幕都心悸不已,甚至到了需要药物才能平静的地步。
这难道是姝凰对他的惩罚吗?
屋外响起敲门声:“师尊,我们来送药了。”
烛方定了定神,声音沈沈道:“进来吧。”
两人端着药走进屋内,看着烛方喝完,收好碗勺,恭敬退出,关上了门。
烛方重新躺下,抚上心口,感受着平静的心跳。
令苍曾说,拿姝凰一人的命换千万人的命很值得,他曾经也是这样想,可数年过去,他却寝食难安,良心不断受到谴责与拷问。
一人的命换千万人的命真的值得吗?
他们会不会错了?
门外两个弟子关上门往回走,一个嘆气道:“师尊的梦魇愈发频繁了。”
另一个接:“我听说,师尊是十六年前带回仙器后就开始常有梦魇的,也不知那仙器藏在了什么可怕的地方,师尊去过一趟后竟夜夜不宁。”
“仙器那样神奇的宝物,自然不是人人可取得的。好在我们师尊实力强大,带回仙器庇佑了玄清宗。你看那芜阳宗的掌门曲恪,找不到仙器,整个芜阳宗都毁在他手上了。直到今日我都在庆幸当日拜入的是玄清宗,否则拜入芜阳宗,早就葬身妖腹了。”
夜中传来两人的笑声,药房的弟子继续道:“师尊为我们牺牲良多,我们理当多多孝敬师尊。”
“那是自然。师尊近来每两日就要发作一次梦魇,后日的药你可要记得准备。”
“放心吧,都记着呢。”
不远处的一颗树上,清冷月光透过间隙落在一张黑色面具上,衬得面具下那双眼睛愈发冰冷不近人情。
慕从嘉握紧了手中的敛息石,眸光阴狠,冷冷一笑。
两日后啊,那可真是送上门的机会。
枝桠轻微晃动,树上的人顷刻消失不见,不留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