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城郊和市区的交界,闹中取静,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楼下庭院裏的一株玉兰枝干疏朗,傍晚迟暮的阳光从顶端落下来,细细地像流沙淌了一地。
郑楠在夏未黎下车的时候突然拉过她的手:“未黎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她不知所措,只是恩恩地答应,叶锦年在那边催:“有什么重要话电话裏不能说啊!”郑楠瞪他:“干嘛,怕我再把她说跑了是不是?”
夏未黎看着叶锦年怪异不安的表情只是觉得好笑:“安啦安啦,都到你家门口了还怕什么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路痴,能跑到哪裏去啊?”他若有所思地想了半天:“那我在这裏等你,快点啊。”
实在没辙,她只好跟着郑楠来到拐角的路灯下,古朴的青铜设计,清亮亮的白昼灯光映着郑楠认真郑重的表情:“未黎,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向你道歉:你给锦年的那本留言簿,其实是我藏起来的。
夏未黎楞住了,万没想到郑楠特特把她拉到一边居然是为了一件自己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道歉的。
她结结巴巴地要开口:“楠姐,你不用的……”还没说上两句就被郑楠打断道:“不,未黎,一定要听我解释。
“你知道锦年的演唱会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开?本来这个计划去年就已经定了,在北京考察场地考察了半天,谁知道他突然之间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我说演唱会延期。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我知道一定又是遇见了你。每次他只要一遇见你,行事决定就不过脑子,任性的像个小孩。
“是的,平日裏他是有些孩子气,但是对工作从来不会这样。所以我就把你那本留言薄藏了起来,我不想让你再影响到他,这场演唱会多少人翘首企盼了六年,我跟你说过,任何阻碍他发展的人我都不能接受,我不能让他因为一时意气冲动把自己六年的努力奋斗都葬送掉。
“后来锦年回来了翻箱倒柜的找,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我从来没有见他那样找过一个东西。他真的找遍了,甚至连垃圾筒都找过了。最后他放弃了,一个人坐在落地窗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枯坐了一晚上。
“未黎,很多话我知道轮不到我来说。锦年对你好——他是把你当做他的亲人那样来呵护疼爱。他总说自己的亲人和这个圈子没有关系,没有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他是怕影响你,所以从来也不愿和你说破。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一心想着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一切,什么东西都自己扛着。
“未黎,上次接到你从松山机场打来的电话以后锦年和我谈了很久,我知道是我想错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只是一心为了锦年好,为了他你从来都只知道委屈自己,委屈
到就因为我的一席话来埋葬自己十年的感情。你这样不计后果地赶来看他,我居然还总认为你会是他事业上的阻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其实真正影响锦年的是我。如果一个人抽空了情感,那再光鲜亮丽的外表也只不过是累赘的负重。
“未黎,真的谢谢你,是你和锦年让我明白,这世上还有比名利前途更重要的东西。我祝福你们,一定要一直这样快乐。”
夏未黎静静地听着,任由郑楠把自己的手越攥越紧,直到结束,很久很久,然后伸开双臂去拥抱郑楠:“楠姐,你没有错,你也是为了小爷好。谢谢你的祝福。”
那边已经等急了的叶锦年看着夏未黎翩跹而来的笑靥一个劲地抱怨:“和你讲的什么啊讲了这么久。”
她不理他,反倒催促:“快点啊,我等着看大明星的豪宅呢!”叶锦年跟在后面笑,看她及肩的长发划出圆润的弧度,随着暮光摇曳,轻盈可爱,回眸的笑容仿佛是天际隐隐地霞光,亮亮地落在睫毛上,闪闪烁烁。
终于,还是把她骗回家了吧?
他给她开门的姿势很绅士,就像电视剧裏的场景:“欢迎参观。”夏未黎咽了咽唾沫努力镇静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多好的待遇啊,梦了十年都想不到的好事。回去我就给八卦杂志爆料。”
顶楼的公寓,面临整个闹市。客厅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灯火繁华从外面一笔一笔地渲染在幽蓝色的玻璃上,泼墨弄清彩的流光霓虹,自己的影子被屋裏的明黄色灯光映上去,像是在梦境裏一般漂浮着,有那种华丽到极致的不真实。
卧室的枕头旁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只熊猫公仔,眼睛瞇成一条缝笑得憨态可掬。她一抱到手裏就再也不想放下来:“好可爱啊,简直和真的一样。”
叶锦年斜靠在门口看她:“这个是我女儿。叫小乖。”夏未黎一听就皱眉头:“什么名字啊,也不知道起个好一点的。”他呵呵直笑:“那你给她重起一个。”
她一口应声:“好!”紧接着又撅着嘴看着他一脸坏笑:“那她妈妈会不会有意见啊?”
她撅嘴的样子很可爱,眼睛耀着光像宝石一样璀璨晶莹,空落落的安详澄澈,睫毛弯弯,泛着丝丝的暖意。
厨房很干凈,但是样样俱全。夏未黎架起电磁炉准备熬粥,红豆和糯米浸在清冷冷的水裏,捞出来的时候像是出浴清荷一般颗颗饱满。她看着那一滴滴的水在自己的指缝裏控干,正当失神恍惚的时候,就听见头顶上的灯突然啪的一跳,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然后很悲催地再也没有亮起来。
停电了,居然停电了。
夏未黎从来就怕黑,刚才那一下只让她的心跳蓦地加速,周
身静的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她也顾不得收拾厨房的残局拎着两手湿嗒嗒的水就跑出来,米粒还黏在指尖上硬硬地咯着难受。走廊太深,怎么望都望不到头,她试探着走了两步,仍旧是看不见一点亮光,终于像是绝望了浑身发抖开始喊,声音带着哭腔:“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走廊尽头是空落落的回音,接着有光一闪,夏未黎吓了一跳,眼睛适应不了光线整个人后退着蜷缩起来钻进阴影裏。却是有人突然揽过她的肩膀抱着她,手臂有力,涌着一波一波的暖流。
叶锦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别怕。”
她整个人突然就安定了,抬起头去仰望他一米八三的身高。他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银色的覆古烛臺,隔着烛光,夏未黎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的可以看清他鼻梁上密密的绒毛。他的皮肤干凈明亮,额前的头发翘起来,可以看清楚额角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折射出温度,落到睫毛上,忽闪忽闪地迎着那跳跃的烛火。
叶锦年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别怕别怕,电一会儿就来了。”
夏未黎吓得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胸膛裏不肯出来。周身漆黑依旧,那一点烛光如豆,忽急忽慢的心跳近在耳畔。他太瘦了,瘦得都可以听见血肉和骨骼撞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