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少人知道。我想对外声称遇险受伤,就此向陛下告病离开围场。”
湛霄静默片刻,问:“为何?”
归旋清丽而粲然的一笑,“这围场数日于我而言就像在寻常日子裏做了一场天马行空的梦,我很开心。不过,现在,梦该醒了。”
这个梦该醒了,月晏说的对,不能再让湛霄为了满足她而去逾矩冒险,从此后,她该做的、能做的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侯夫人。
湛霄望着她许久,然后,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她,“阿旋,总有一日,我会让你成为天下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女人。”
归旋“扑哧”笑了起来,“像周幽王的褒姒?还是像汤纣王的妲己?”
湛霄道:“我若为幽王,定让这江山永固,以天下供养阿旋。”
不知何时起,有些阴暗的火苗在心底隐隐窜起,如邪恶的蛇蠢蠢欲动让人不宁。或许再上前一步,或许再跨出一步,他就能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能让她成为世上最自由无拘、恣意飞扬的女人。
他压下那些幽暗不明的火苗,目光朗彻地温和一笑:“这样也好,昨日之事确实太过蹊跷,一时恐怕难以查清,你回去,我也放心些。”
提起这个归旋不由也暗暗疑虑,在她的记忆裏,这年围场确实出现一条异蛇,当时陛下遇险,怀王拼死斩蛇救驾。可而今,为何遇险的会是她,而斩蛇的会是湛霄?
难道因她的重生改变了周遭人的际遇?
她沈吟片刻抬起头来,“昨日山上怀王助我甚多。若不是他护着我,或许我逃不出来也未可知。”
怀王拼死帮她也许有湛霄的缘故,不过,无论如何他也确实救她于蛇口。
慕湛霄冷冷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看见了。六王爷对你这位楚贤弟倒是讲义气的紧。”
归旋无语,“他又不知我是女的,难道这也要吃醋?”
慕湛霄忽然伸手扣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阴沈沈道:“说,会不会因为他救了你便心生好感念念不忘?”
“那是自然。”
慕湛霄脸色一变,眼神几乎把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全部冻住。
她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救过我的很多,有李大哥,有六王爷,还有你,我每个都会记着救命之恩,不过喜欢的人只有其中一个。”
他唇角弯了弯,低头直接压在她的唇上,“把那些救命之恩都给我忘了!我自会替你还上那些人情。”
***
自此,归旋便在营中“静养”,只待两日后身体“稍好”后便离营养病。
这一日,她正在帐中看湛霄买回的志怪小说,忽听得外面有隐隐人声。
铭剑离开后湛霄调了些铁骑军由月晏统领守卫营帐。
归旋出帐观望,遥遥只见旌门外站着两人,正是怀王和他的侍从。
月晏对怀王拱手道:“请殿下恕罪,侯爷有令,中郎将大人需静心养病实在是不便见客。”
怀王的侍从不由怒气冲冲:“我们王爷专程探望,你们大人好大的架子!前日若不是王爷鼎力相助……”
怀王摆手制住他的话:“帕山,休得胡言!”
说着,他对月晏温文一笑,“既然楚大人在静养,那么我们也不便讨扰,这裏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劳烦月将军代为转交。”
月晏忙接过药物,称谢道:“多谢王爷。”
怀王微微一笑,“那么我就告辞了。”
这时,归旋从帐后走了出来:“王爷,且慢。”
众人一惊。
只见她穿着一袭雪青锦裘缓缓走近,领缘处纯白的狐毛随风而动,她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多谢王爷前来探望。”
怀王看着她微笑道:“贤弟怎么出来了,伤处现在如何?”
归旋道:“王爷也看见了,雪丹并无大碍,只是借机躲着,免得再在围场之上丢人而已。”
怀王开怀大笑:“贤弟与愚兄不谋而合,真乃我知音也。”
原来这一日,怀王也告病休息。
归旋摇头笑笑,对怀王道:“既然我与王爷的病体都大有起色,月晏,便请你陪我和王爷在这营地之内走走如何?”
月晏沈吟片刻,道:“是。”
***
三人走到一处僻静宽阔的空地,月晏站在稍远处静静等候。
归旋回头看着怀王,“王爷,过两日我就要离开围场了。”
“哦?贤弟就这么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怀王调侃。
“是的,无论是这围场还是这官场,都是是非之地,”归旋说:“我离开后便会辞官归故裏,日后恐与王爷再无缘一聚,雪丹在此别过。”
偃修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一时间,心底风起云涌,他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大功夫,他居然要走?他居然要走?!数年心血怎可这般就毁于一旦?
他平了平心绪,微笑道:“贤弟何至于此。南侯为贤弟御前请官,群臣见证,你若这般走了,岂不让南侯难堪?”
“正因为他为我请官之事太过锋芒毕露,我若真去当了这个官,势必会引人侧目、惹人非议,”她徐徐道:“我离开,于侯爷、于殿下,都利大于弊。”
偃修瞳孔微不可见底一缩,接着神色覆常沈默不语。
她坦然明朗地一笑:“我与侯爷尝谈起殿下,侯爷言,殿下才智纵横、志向高远,来日定如匣中明珠大放异彩,他祝殿下有朝一日大展宏图得偿所愿。”
偃修看着她目无表情静默不语。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如落叶般忽然而来,又山风般忽然而去。她的眼睛很有意思,像夏日晴朗的天空般坦荡无余还有些温柔的无邪浪漫,这一看就是个傻乎乎让人心安的人,可偏偏总是这样语出惊人、一语中地。
他笑了起来,“雪丹,既然你至此一别再无归期,那再叫我一声大哥有什么关系?”
归旋微微怔着,过了片刻也笑起来,她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弯腰一拜,“大哥守望相助之恩,雪丹在此谢过,前日有缘得听大哥一曲天籁之音,实雪丹之幸也。”
偃修舒眉而笑,目光朗澈却带着莫名的情绪,似怅然又似快慰。他伸手取下腰间的碧玉笛,横笛唇间吹奏起来。这一次的笛声坦坦荡荡直抒胸臆,风鹏翱翔九万裏,笛音开阔如阳光俯洒下的原野和山川,雄浑而孤傲无比,然笛音深处渐起落英,月光如许,寂寞一缕,心事无可诉。慢慢,一曲终了,绕梁不绝,如飞吹余音悸动飘逸。
他转身将手中玉笛递给归旋:“雪丹,此笛是我多年旧物,你若不弃,便拿去做个纪念吧。”
归旋顿了顿,接过玉笛,低声笑道:“谢谢大哥。”
偃修问:“贤弟故乡何处,若是有缘,为兄或可去探访一聚。”
归旋答:“云州。”
偃修朗然笑道:“若是幸运,十年之内我会巡视边城,请贤弟持此笛于我一见。”
若是不幸,只能黄土一杯埋枯骨了。
归旋道:“好,我与大哥有缘再见。”
***
二日后,中郎将楚雪丹告病离开围场。
次日,靖南侯夫人楚归旋回到靖安侯府。
作者有话要说:
☆、之仪
归旋合上案上的账本伸手按揉了一下肩膀,一旁乖巧的秀雯立刻上前给她按摩,雪芸蹲下给她捶腿,可人也跑过来奉上茶杯道:“少夫人,这是新沏的雪水云绿茶,您尝尝。”
归旋低头抿了一口,齿颊留甘、香味清长。她抬头看看可人娇俏明媚的容颜觉着心情甚好,于是朱唇微弯露出一个颇有当家主母风仪的浅笑:“一个个都这么乖,嗯,年关将近了,府裏每个人便多发二个月的例钱吧。
顿时一屋子丫头婢子欢声雷动。走进房来的许嬷嬷瞧这情形不禁摇着头嘆气,待人散了些,埋怨道:“少夫人未免也太大手大脚了,这府裏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下子就两个月月钱……”
归旋边饮茶边说:“不碍事,这侯府不比楚府,财大气粗,进项又多,存着那么多钱不用放在库子裏发霉不成。对了,楚府那边您让李大哥也每人多发两个月例钱,不够的我使人送过去。”
许嬷嬷道:“这怎么使得?老夫人知道了不得心生间隙。”
“没事,这事我自会与母亲去说。”
许嬷嬷看着满脸不在乎流露出娇憨表情的归旋不禁又爱又怜的嘆了口气,小姐自幼孤苦,而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少侯爷待她好,婆媳间也亲如母女,若是老爷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小姐而今的模样也会欣慰欢喜。想着,她不由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湿意。
这已是归旋回府的第三十二天了。
她又彻底回到琐碎寻常的内宅生活中,外面的事湛霄全由处理,无论告病还是辞官,楚雪丹都再没有出现过。归旋不知道人们背地裏会怎样议论,不过明面上没有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仿佛楚雪丹这个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而那充满新异惊险的围场几日也当真如一场离奇瑰丽的梦。
梦去皆无痕,唯一留下的就是那管被随意扔在一旁的碧玉笛。湛霄曾看见过那根笛,他随意拿起把玩片刻,就手给掰断了,然后没事人似的走过来问:“听闻夫人爱好音律,我去寻几个曲艺精妙的伶人回来每日为你吹笛如何?”
“……”
楚归旋知道自己完了,今儿晚上。
***
建宁三年腊月初九,靖安侯慕涤生回府。
得到这个消息时,归旋正陪廖夫人在畅枫院的西花厅喝茶,廖夫人把李嬷嬷传来说话,李嬷嬷讲起当年在乡下的奇闻趣事听得婆媳俩笑个不停。这时忽然有位管事嬷嬷急匆匆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夫人、少夫人,老侯爷回来了!”
廖夫人一惊起身,“什么?!”
那报喜的嬷嬷笑逐颜开,“回来了,回来了,老侯爷刚进大门,正往畅枫院这边来着呢。”
廖夫人这时不禁也面露喜色,“今年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往年都要小年过了才到家呢。”
归旋起身说:“母亲,我们出去接接公公吧。”
廖夫人忙点头称好。
归旋虚扶着她出门。
刚出花厅,便见靖安侯慕涤生带着两名挑书小僮远远走进院来。
老侯爷一袭布衣,却依旧神形洒落、轩潇不凡。归旋看了身边的廖夫人一眼,只见她眼中暗暗流露出抑不住的喜色,连带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似明亮了几分。
廖夫人今儿穿的正是归旋替她新做得那套靛蓝底子织银花的白狐长袄,衬着裏面浅金色云纹中衣,清亮端庄、色泽协调、相映生辉。
归旋心裏暗想:可惜那条金色缀珠的抹额和那套新打的凤钗没有戴上,不然就更配了……
这时,靖安侯已走了过来,老夫妻对视片刻,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眼中浮起微微彼此熟悉的笑意。
廖夫人见丈夫满面风霜之色,心中不禁柔中微酸,和声道:“侯爷,快些进去歇息,喝杯热茶吧。”
靖安侯点了点头,道:“夫人操劳了。”
廖夫人笑着说:“我还好,什么事都有阿旋帮衬。”
“哦?”靖安侯回头看着归旋。
归旋弯腰福礼:“公公。”
靖安侯的目光在她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会,然后神色如常一笑,迈步走进大厅。
下午,靖南侯慕湛霄也匆匆从军营赶回,父子俩在书房叙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谈完之后,慕湛霄去了家祠,并且绝无仅有地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归旋未睡。
天露薄曦的时候湛霄从祠堂回来。
“湛霄。”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他在微白晨光中的容颜依旧目若朗星、从容俊逸。他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坐了一夜?”
归旋急道:“公公为何罚你?是不是因为带去我围场的事情?”
这件事虽然隐蔽,但靖安侯既如此通达,料想已经猜到那个“楚雪丹”是她了。
湛霄笑笑,倒了杯热茶放在她的手心捂住,“一些朝堂上的事情罢了,父亲身在江湖,不过朝野之事了然于胸。”
她不信,紧紧盯着他,“你答应什么事都告诉我的!”
湛霄嘆了口气,道:“父亲知我欲推立怀王,他让我去家祠之内想清楚,因为我的选择背负着整个慕氏的兴衰存亡。”
归旋怔了怔,“他反对吗?”
“不,他不反对。”
***
畅枫院,廖夫人同样一夜难眠,辗转反侧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靖安侯醒来,披衣下床,从一旁的书箱裏取出一个药盒,从内取出一丸递给她,“把这个含着口中服下。我这次在蜀地遇到一位名医,善治脾虚久咳,我请他配了些药,你且试试。”
廖夫人坐起身来,倚在床头含下药丸,犹豫许久,还是问出来:“老爷,你今日为何责罚湛儿?自他十岁起你便再没让他罚跪祠堂了。”
靖安侯缓缓脱下肩头的外袍,“那是因为自他十岁起便没有再像而今这样纵情任性不知克己。”
“可是因为阿旋?”
靖安侯手头一顿,看着妻子不答反问:“你为何会这么想?”
廖夫人摇了摇头。她也没有缘由,只是凭夫妻多年的了解和直觉,“不知道,我只是见你的神色便知你不喜于她。”
靖安侯躺回床上,对廖夫人道:“睡吧。”
廖夫人没有动,嘆了口气倚在床头静静不语。
靖安侯睁眸看着她,只见此时她散了发髻,长发披背,鬓染微霜,黯然消瘦的面容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青春娇丽,他略微怔了怔,起身握住她的手,“为何还不睡?”
廖夫人道:“我在想碧霄。”
靖安侯默然。
“碧霄走了也有十几年了,我这个当娘亲的都快不记得她的模样。只记得她小时候伶俐乖巧,湛儿却甚是顽皮,可自她走后湛儿便似一下子长大了,懂事得让人心疼。老爷,我不知道湛儿犯了什么错,不过我这个当娘的知道,自从他娶了阿旋,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惬意,笑容也一天比一天露出得多。我这辈子就剩湛儿一子,也没有多的念想,只希望他们夫妻和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靖安侯沈默许久长嘆一声,“之仪,难道我不是只有湛儿一子?我也想他能称心如意过得顺畅。只是……我看楚氏此女……”
“她怎么了?”
“……我看此女或为湛儿一生之劫数。”
廖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靖安侯神色一转,和声说道:“一切未有定论,日后再说吧。你身子弱,快些躺下,莫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