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行了。我体力好得很呢。”
戚知初几不可闻地笑笑,说:“知道了,你体力好。”
水远杉嘟囔一句:“肯定比你好。”
戚知初没再回他。
水远杉有些不服气地说:“那我们比比?看谁今天最先喊累?”
戚知初意外地应战:“好啊。”
水远杉胜负欲被激出来,铆足劲拉客送客人上山,到了下午三点,他几乎脚都站不稳,而戚知初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继续送游客上山。
他有些挫败地坐在景区的休息亭,看戚知初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意识到戚知初的体力是真的好。
明明那么精瘦,爆发力和耐力却这么强。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被打成那样?
他想起dv裏的监控视频,戚知初被一群人围着,的确没有反抗的迹象,真的像秦威说的那样,他其实……真的很享受被打吗?
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享受被折磨呢?
解脱?想要解脱什么?
脑子裏被戚知初装满,很快就到了景区停止进客的时间。
戚知初一边脱掉手套,一边朝水远杉走过来:“休息好了吗?”
“谁休息了,我是在想事情呢。”水远杉嘴犟地回。
戚知初“哦”了一声,带了点质疑的语气,随后又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吃什么?”
“去了就知道。”
水远杉以为是和戚知初两个人吃,结果走到店裏才发现挑滑竿的人都在。
他们从景区走过来花了10分钟左右,在一家城中村的小餐馆裏,吃跷脚牛肉。
黄英见到他们,热情地招呼:“来,坐这儿。”
戚知初用纸巾擦了擦凳子,水远杉心道戚知初原来这么讲究,结果戚知初把那张擦过的凳子挪到水远杉的前面,说:“坐。”
水远杉因为比体力输了的郁闷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谢了。”
餐馆小得很,他们坐在路边的桌子上,约莫有十几个人。
黄英把两碗牛肉和一碗白菜挪到戚知初和水远杉的面前,说:“多吃点儿。”
戚知初夹了一筷子白菜,在干辣椒碟上两面都裹上辣椒,再和着米饭,大口吃起来。
干辣椒面是店家特制的,加了胡椒粉、八角粉等调味料,下饭得很。
黄英给戚知初夹了一大片牛肉,感嘆道:“要是我家孩子有小戚这么懂事就好了。”
水远杉问:“黄婶孩子多大?”
“十五了!”
水远杉抬眼,有些惊讶,黄英虽然皮肤有些糙,但岁数看着应该和陈玲玲差不多。
陈玲玲奉行独身主义,男友换得勤,一直没生孩子,保养得也不错。
黄英孩子如果十五岁,怎么着她本人也快四十左右了吧。水远杉想。
一旁的戚知初倒是没有显出多少惊讶。
黄英接着说:“哎,你是不是想问我多大?”
水远杉点点头。
“我今年31,16岁生的孩子。”黄英不避讳谈及这件事,“我15岁的时候,村裏有个亲戚说带我去外地打工,我就跟着去了。去了嘛才知道,他是把我哄去卖给隔壁省的残疾老头当老婆。”
“那时候我吓得不行,每天都挨打。后来么,那村裏有个男人说送我回家,我就信了。结果那个男的又把我转卖到另一个地方,那个村裏很多疯女人。我很怕,怕变成她们那样,就求买我的那个男人,让他放了我。
他有点呆,我骗他说给他买糖,他就把栓我的链子给解开了。到了晚上,我就偷偷跑。跑累了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到津山了,住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宾馆裏。
那时候我以为又被卖了,绝望地想要跳楼。结果,我现在那个老公进门了,他买了早饭给我,还给我买了新衣服,我是真的跑累了,他对我挺好的,还想办法给我弄了个新的身份证。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生了现在那个儿子。
有一年,他说带我回老家,回去后我才知道他家裏还有个老婆,也是买来的,生不出孩子,就一直栓在家裏。”
说到这裏,黄英嘆了口气,“要是不回去就好了,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老公打她,失手打死了。后来,警察来了,他现在还在牢裏,真是作孽!”
“真是作孽啊。”黄英又重覆道。
这个故事戚知初已经听过好几遍,有时候他觉得黄英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像祥林嫂。
水远杉停了筷子,问:“那你有想过回自己家吗?”
黄英苦笑了一声,说:“我哪裏还有自己的家?后来我想明白了,为什么村裏人带我走的时候,我爸妈那么爽快,肯定是给了我爸妈钱呀。平常在家裏,他们就嫌我吃太多,养不起。那我没办法嘛,要种地养猪,还要做家务,肯定吃得多。好不容易能把我弄走,还能赚一笔钱,他们应该挺开心吧。”
水远杉听得如鲠在喉,虽然爸妈不太关心他,但他从小衣食无忧,从没因为吃太多被责备过。
也从没因为性别的问题,被家裏嫌弃过。
黄英也好,戚知初也好,都是他第一次见到的生活。
他刨了两口饭,想要把胸口郁结的那股郁闷给压回去。
黄英见他狼吞虎咽,说:“别急,米饭免费的。”
“真的?”他眼睛亮了下。
要知道,陈玲玲带他去的那些餐厅,米饭也是单独收费的,按碗计费。
戚知初也刨了一口饭,说:“白菜汤2块一碗,牛肉6块一碗,米饭无限续。对于体力劳动者来说,很划算。”
“才2块?”
“嗯,对,有时候点一碗白菜汤就能吃饱。”
水远杉平常花钱大手大脚,对于物价的认知基本属于中产阶级,特别是陈玲玲经常带他出入高檔餐厅,他对钱完全没什么概念。
一方面他感嘆物价之低,另一方面,他想到戚知初点一碗白菜汤沾着辣椒面吃饭的样子,心裏一酸,眼角有点泛红。
“辣到了?”戚知初问。
他刨了两口饭,点点头。
戚知初起身去饮料柜拿了一瓶玻璃装唯怡,递给水远杉:“喝点这个,解辣。”
水远杉记得玻璃瓶唯怡也是2元。
够戚知初吃一顿晚餐了。
这么想着,他摇头拒绝了:“不用了。”
戚知初见他眼眶更红了,拧着眉找老板要了开瓶器,然后从柜臺抽出一根吸管,插到玻璃瓶裏,放到水远杉面前:“喝吧,少爷。”
水远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戚知初以为他是嫌弃没开瓶盖才不喝。
水远杉心裏更酸了。
连唯怡都变苦了。
结账的时候,水远杉抢着去付钱,却被告知戚知初已经把他那份付过了。
他想,就不该骗戚知初自己被辣到了,白白多花2块。
临走时,黄英把两人喊过去:“来,这份是小戚的,300块。这个是小杉的,150块。”
“谢谢黄婶。”戚知初接过钱,礼貌地回。
水远杉也跟着感谢,150块钱握在手裏,分量十足:“谢谢黄婶。”
和黄英分别后,两人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
“一天挣300算多还是少?”水远杉问。
“挺多的。国庆才有这么多游客,平常黄婶他们一天也就200不到。有时候遇上下雨天,游客就更少了。这是看天吃饭,看人吃饭。”戚知初说完,偏头问,“今天好玩吗?”
水远杉心裏别扭,说:“你觉得我是来玩的?”
“不是吗?我以为你假期比较无聊。挺累的,明天别来了。”
正好到了水远杉要下车的站,他起身走到门口,用期待又坚定的语气对戚知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