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倾酒出发去北疆的时候少年意气,
满脑子迷惑:我是谁?谁认我?为何如此?命运何以待我不公?
爹不是爹,娘不是娘。
牧将军全家亲眷待牧倾酒都有淡淡的厌恶,就是牧夫人本身都见不得牧倾酒。
牧倾酒道:“牧夫人待自己与将军的几个亲儿无微不至,
却在我生病时诅咒‘死了才好’。那年我去了青州,原先只靠一腔对老天的愤慨。”
“走着走着,看胡人视汉人为草芥,
我便忍不住刀痒杀了几个,最后百姓们纷纷投靠我而来。”牧倾酒抬起来头,
“自那以后我便知道我姓什么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心裏有什么。”
官家嘆息,
脸上皱纹深蹙。
“恒鸿厚姓什么要紧么?姓何?姓鸿?还是姓耶律?最要紧的是他心裏知道自己是谁。”
牧倾酒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官家。
从前敬他,
后来恨他,
如今只剩下了释然。
官家一身颓然,此时才有些老人的模样。他缓缓道:“既然如此,
也罢,便听你的,
免了恒家诸人罪责。”
牧倾酒得到了官家的允诺后,不愿在此多停留半刻,
垂首行礼:“谢官家。”
说罢看都不多看官家一眼,
大踏步走了出去。
**
开封府一处客栈。
恒夫人正在床前抹眼泪,恒老爷睁开了眼睛,
他哼哼了一声。
“醒了?”恒夫人忙扑过去。
恒老爷艰难转了转脖颈:“我怎的在这裏?”
他挣扎着翻身起来,顾不上疼痛先抓住了恒夫人的手:“我还活着?”
恒夫人抹着眼泪:“无事便好。曼娘回来说你从城墻坠下,
我当时都吓晕过去。”
“等我醒来,已经在往开封走的马车上,曼娘说很快两军混战起来,无法上前捡拾尸体。暂且去临近的州府避避再过去。”
恒夫人忍着心裏悲伤和儿女到了开封府暂住。等大战结束后再去寻找恒老爷尸首,
却再也寻不到。
“我还以为你被军马践踏,所以尸骨无存了。”恒夫人流泪,“是以便带着孩子给你立了个衣冠冢。谁知前天居然有个人将你送到了这家客栈。”
“这……”恒老爷抹抹脖子,“我跳城墻时被什么托住了身体,虽然性命还在可到底还是身体大伤,这些天晕晕沈沈,时醒时晕,只记得模糊中有人餵我吃汤药。”
他想到了关键:“送我的可是个少年?”
恒夫人点点头:“恩人这会被我们留了下来,恒福正招待他喝酒吃肉呢。”
恒老爷沈思:“这位恩人身手了得,当初应当是他拖了我身体一下,只不过当时他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声,说这是另外的价格……”
恒夫人满眼感激:“另外的价格我们也出得起。即使是恒家家产我也愿意拱手相送。”
另外的价格是什么?
“当然是从此你家酒楼负责我一日三餐,永远免费!”侠客理直气壮跟曼娘提着条件。
曼娘眼裏噙着眼泪:“好,好,好!”
没想到侠客只身一人潜进胡人地盘,又在恒鸿厚坠楼时出手相救。
恒家因着大战躲避到了开封府,少年郎不知,寻他们不到,又带着重伤的恒老爷修养了几个月,这才好容易在开封府寻到了他们。
因着恒家身份特殊,恒曼娘与恒老爷商议后决定暂居开封府观望一二。
开封府刚收覆回来不久,许多从前的大宋子民纷纷从南方迁移回来,城民振奋百废待兴,正是酒楼蓬勃发展的时机。
恒家拿出家产又开了一家禽八珍楼,主打禽八珍。
**
又过了一年。
如今海清河晏,牧倾酒已经将胡人赶出了北边,他们逃无可逃,最终进入了广袤草原,利用手裏的利器与草原上的突厥们争斗不休。
至此大宋边境彻底太平下来。
临安城裏。
赵家人从七家巷走过,见前头桥头停着一辆马车。
一位身着绫罗的少妇掀开车帘正往外张望,耳边拇指大的珍珠耳珰,发间簪着一枚金簪,言笑晏晏。
小丫鬟下车在铺子边买零嘴。
做丈夫的接过一把松子,亲手剥出松子仁递给妻子,从显然极为疼爱妻子。
“那人瞧着真像萍娘。”赵老大看着那少妇痴痴道。
“怎么可能。”赵夫人唾了一口,“她个弃妇怎么可能有人要?倒是你别乱看别家娘子,小心被你媳妇看到。”
原来赵老大寻了位比他年纪大十几岁的寡妇做妻子,那寡妇极为泼辣,每日裏逼着赵夫人洗衣做饭,让赵夫人老了好几岁。
可她这回却不敢再作祟欺负媳妇,只因对方是个有手段的,一言不合就对她又打又骂。
更因为赵老爷与新妻生活得圆圆满满,早就不愿见她。她如今只能靠赵老大,自然不敢多言。
马车走近,这回连赵夫人都认出来了对方是萍娘。
只见她肤色白裏透红,两颊带笑,通体气派,怀裏还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又哪裏有当初满头枯发形容憔悴的模样?
萍娘与李山都未看到路过之人,他们兴致勃勃催着车夫赶路:“赶紧,还要去瞧瞧恒娘子哩!”
**
成国公府上
“什么?”谢宝树低呼了一声。婆婆和姑母商议的结果居然是将妹妹嫁给牧倾酒?!
谢家老夫人老神在在,坐在谢家正堂上闭目养神。
成国公道:“官家儿子众多,太子一倒,哪个能越得过那位去?”
太子早些时候得了重病“退位”闭门不出,其实朝中重臣风言风语都在传其实太子是暗地裏与胡人勾结才被官家圈禁的。
何况他瞪了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儿子一眼:“只怕牧倾酒,有那一天!”
那一天自然是指登基上位。
如今朝裏都已经认定太子之位是牧倾酒的。成国公府上自然要早些筹谋起来。
谢大夫人有些不满儿子:“莫非还委屈了他牧倾酒不成?身为谢家女儿原本是可以入皇宫为后的……”
谢宝树下意识反驳:“要与牧倾酒搭上关系为何要拿妹妹做赌註?只要姑母扶持他,我们家就能稳若盘石。”
“官家不挑明了那人真身,你姑母如何扶持?”
“你姑母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倘若有一天变天,又如何坐得稳后位?”谢老夫人道。
谢宝树绞尽脑汁想着反驳的话语:“可是,可是三哥此时已经与恒娘子定亲。”
“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女,一个是小门小户的市井女,是个人都知道应当如何取舍。”谢夫人不解。
“恒娘子怎么能是市井女?”成国公驳斥妻子,“都传说她婆婆是当年的帝姬。”
谢夫人不屑:“那也是杀了头的帝姬,大不了做平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