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嫂吃了那鲳鱼,
又夹一筷子香辣海蜇。
这海蜇在临安也不算什么稀罕吃食,当街的小贩举着篮子卖干货,沿着街头担架子卖拌好了的海蜇。
可恒家娘子手艺真不错,
她将海蜇与秋耳拌在一起,加了蒜末、浇一勺醋下去,再用热油淋一遍,
点缀一二荆芥丝。
海蜇已经在料汁裏浸泡了许久,因而格外入味,
酸酸的,
又有一丝微辣,
尝上去格外开胃。
赵夫人在尝那一碟子玛瑙肉。
她本来心裏嘀咕:“便宜的猪肉能做个什么花样出来?”
尝一口却不得不服气:这恒家娘子当真做出了个花来。
上好的五花相见部分被切成大块,
而后裹入糖浆,
倒上酱油和黄酒,最后放入小火炉一点点炖煮。
单是看卖相就觉得可爱:酒红色的猪皮,
琥珀色的肥肉,玛瑙色的瘦肉,
三种颜色交错,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待到送入嘴中,
先感受到的是淡淡的甜,
而后触碰到富有弹性的肥肉。
用力咬下去,肥厚的肥肉慢慢融化,
玛瑙色的瘦肉则丝毫不柴,几乎让人吃不出任何纤维来。
整道菜格外下饭,
夹一块玛瑙肉放在米饭上,酒红色的红烧酱汁立即凈透米饭。
吃进嘴裏,米饭将嘴裏的油腻冲得一干二凈。
赵夫人品评一番:“这方子好,两个媳妇回头去恒家学学,
以后我们家就按这方子做菜。”
两个儿媳妇齐齐面上一滞。
还是赵二在旁边解围:“娘说哪裏话,这道菜虽不知怎么做的,裏头用料却不少哩,我估摸着有酱油、有糖、还有酒味,我家哪裏花的那许多钱。”
赵二嫂子得了夫君支援,趁着婆婆不註意朝夫君挤挤眼,算作感激他识趣。
赵大嫂瞧在眼裏,再看自己夫君只埋头吃玛瑙肉,心裏有些淡淡的失落。
赵夫人被儿子噎了一回,失了面子,可这个二儿子是她平日裏最喜欢的,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好将气撒在几个正在扒拉糕粉孩儿鸟兽的孙儿头上:
“少吃些,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曼娘手巧,将糕粉捏成孩儿、鸟、兽形状,各个栩栩如生,虽不值当什么银钱精致好看。
吃进嘴裏,糕粉慢慢融化,香喷喷的蓬松糕米充斥口腔,让人格外满足。
赵家些孙儿们吃的高高兴兴,听了婆婆的训斥也不多言,只蒙头扒饭。
一顿饭吃完赵家人各个都吃得格外畅快,他们许久未吃过这么美味的菜肴,算得上是举家皆欢。
只不过毕竟一家五口大人和两个小孩吃这四个半盘菜有些紧张,赵家人便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那剩下的半盘菜。
却被赵夫人白了一眼:“都别想!那是给你爹留着的!”
饭后一家人围坐一起聊天,赵夫人今天吃着吃着生了想头,自己家三儿子东挑西拣也未寻到个媳妇,如今见这恒家娘子倒不错:
“我瞧着这恒家开着酒楼,娘子做饭手艺好,也不知能不能说给咱家老三?”
赵家老三如今在宗学裏读书,如今二十多了也未成亲。
赵夫人一心想寻个陪嫁丰厚的儿媳妇,赵老三自己则想寻个能红袖添香的温柔可意人,赵老爷则想寻个家世高贵的亲家,是以这门婚事便这么耽搁了下来。
赵家二房素来得赵夫人欢喜,赵二嫂子便道:“娘说的是,回头我去打探下恒家的家底。”
赵大嫂却是个老实的:“万一人家瞧不上咱家呢。”
赵夫人白大儿媳一眼:“怎的瞧不上?咱家可是宗亲,与官家都连着亲的。”
又话裏有话挑剔大儿媳:“我吃了穷亲家的苦,以后可得好好慢慢寻个殷实人家。”
赵大嫂一下涨红了脸,她娘家是海边殷实些的渔民,虽然衣食不愁,可放在赵家看来就是没文化贫穷的亲家。
平日裏她干活最多也就罢了,还总是时不时挨婆母冷嘲热讽。
赵老大一无所知,只乐呵呵给自己亲娘递一把烤栗子:“娘,尝尝。”
待到晚间,赵老爷从官衙裏回来,赵家两位老人便在房裏单独吃的,其余两房也各吃各的。
赵大嫂将中午的香辣海蜇酱汁留着拌了些胡瓜丝,又将白菘和山药用玛瑙肉的汤底炖了道菜,最后煮了个丝瓜豆汤便做晚饭。
她往两房各自端完才上自己房裏吃饭。
正吃着,却听得外头有响动,她轻轻揭开窗棂,却见老二从正房裏出来,手裏端着一碟子菜,满满正是中午扒拉出来的。
她登时心裏酸楚不已,推推自己丈夫:“你自己看。”
赵老大看完以后无知无觉:“你这人也太多心了些,一定是二弟去爹娘房裏正好碰上吃饭才端一口菜过来。”
“那你现在去房裏看能不能蹭一口?”赵大嫂今日受了气,说话也一改往日的温和。
“这……”赵老大犹豫了一瞬,这才说,“老二家有两个孩子呢,咱们就你我二人。自然不同。”
说到孩子,便是赵大嫂的心病,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当初要不是我去雨裏搬淤泥也不至于滑了胎,我小月子裏你娘便喊我起来做饭洗衣,我也不至于落下病去。”
“你看你,老是翻旧账!”赵老大动了怒,“女人家讲究温柔可意,你整天絮絮叨叨背地裏骂我娘!”
说着便撩开手筷子,起身批衣往巷子外头的五间楼大街夜市上去寻乐子。
赵大嫂含着泪将碗筷收拾了,又想起总不能不给人家回礼,便去赵夫人房门外头问:“娘,给恒家备些什么回礼?”
赵夫人扬声喊道:“备什么回礼!她家将赁金讲得忒低,已经算是我大大仁慈了。”
想了想又道:“你回屋记得喝符水,那是保你生男的!我花了十文钱才求来。”
赵大嫂心裏沈沈的,应了一声。
赵夫人舍不得花钱让她去瞧郎中,却总是催她生孙子,有时又去巷子口的神婆那裏求个不值钱的符,叫她喝下去。
赵大嫂平日裏都会乖乖喝符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将符纸点燃放进碗裏化成水后,又倒了。
她取出一个粗陶碗,将娘家送来的虾皮装了一碗,这才趁着夜幕道:“娘,我去瞧瞧夫君怎的还不回来。”说罢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恒夫人正念叨着这房东却是个吝啬的,就听见外头有敲门声,钱嬷嬷开了门,就见一个头戴青布头巾的青年妇人。
她端着一碗虾皮,笑道:“我是这户房东的大儿媳妇,今日收到你们端来的菜着实好吃,特意端了一碗虾皮送过来。恭贺邻居乔迁。”
钱嬷嬷忙将她迎进正堂,端上来五色果盘,她陪恒夫人说了会话。
恒夫人见她虽然衣裳简朴,说话却进退有度,眼睛也清明,并不东张西望,有一副庄重样子,心裏倒有几份欢喜:“平日裏若得了空,便来寻我说话。”
赵大嫂应了下来,恒夫人正聊到如今到了临安,往来人手不足,正要雇些帮厨的事。
赵大嫂便心裏一动:“不知我可去么?”
恒夫人一楞,赵大嫂便捏着裙角:“实不相瞒,我娘家不富裕,夫君又不得婆母喜欢,如今也赚不了几个银子,便想学些菜式也好为以后分家打算。”
恒夫人沈吟:“如今我家给帮厨一个月开五百文的工钱。不过,你要是来,倒要你婆母家人愿意才好。”她虽然人善些,可并不是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万一赵家自己闹起来,岂不是带累了曼娘?
赵大嫂便道:“也好,我回去问问家裏人。”实际上心裏清楚,赵夫人天天嫌弃她没个进项,巴不得她能出去赚钱呢。
待她出去,曼娘便有些不解:“娘为何帮她?”
恒夫人嘆口气:“你中午送过去的吃食,若是赵家有心回礼怎么会等到晚上才回礼?”
“何况赵大嫂等竈房裏收走虾皮还要拿走陶碗,若是赵家人都知道,她大可等明日再来拿。”
“娘的意思是:赵大嫂自己背着婆母回的礼?”曼娘猜测。
“可不就是,听她说在婆家什么都做,也是个苦命人。”恒夫人嘆道。
待到第二天,赵大嫂便装作不经意问婆母:“娘,我今儿买菜遇到了恒家仆人,那边说他们酒楼雇帮厨呢,一个月可得五百文,我有些想去,您觉着呢……”
“五百文?”赵夫人一听就有些心动,“我带你去谈条件。”
赵二嫂有些不情愿:“娘,我们还没分家,您好偏心,先叫大嫂出去赚钱。”她一盘算,这大嫂不在,家裏那些杂活岂不是自己来干?
“这有甚偏心的?我务必叫他们把你大嫂月钱交到我手裏。”赵夫人越想越合适,这个老大媳妇乡下出身,官话都学了好久,在家要吃要喝,倒不如去恒家还能赚些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