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将发时突然满城传起”点检为天子“的传言,这事不可能是他军中人干的,又绝对不会是侍卫军裏传出去的。他大概能料到三分,进了官署就压着火气去问赵普,果不其然赵普说是三公子让做的,就都以为是他的意思——扯他娘的淡,就算人人”都以为“了他赵普能”以为“?明明是俩人合着扯虎皮做大旗烧他的后路——这下连”行伊周,清君侧“的退步都没了,就是一个得则生失则亡。
”把光义叫过来!“
这次确实上火了——平时是有点太惯着他了,这么大的事竟敢自做主张。
他弟弟来了,承认的很痛快,一副大义凛然状:”哥,事已至此决无退路,您今天不做明天也得做,有道是夜长梦多,您不做难道能让别人占去吗?“
深深看了看他弟弟,再开口时他的态度很平静:”这件事,宫裏是怎么说的?“
他弟弟嘿嘿一笑:”宫裏您不用担心,有您弟妹在后宫陪着皇后,裏面人都眼色明亮,没人敢乱说话,“
一边在城裏散步谶言一边送了夫人进宫,外面吵得纷纷扬扬,宫内居然毫无所知。
面上神色不动,他又细细打量了他弟弟许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唇上已能看出微微的须,打眼看去文质彬彬恭恭敬敬,却还压不住眼底涌动的精光:破釜沈舟,上屋抽梯,先斩后奏,很好,很绝,长成了,出息了,这两年书没白读,不愧是他赵匡胤的亲弟弟。
还是面不改色,他沈吟片刻道:“你准备一下,明日发兵时跟我出城。”
显然在等他这句话,赵光义面露喜色,答应后转了出去,旁边赵普又提出侍卫军,让他註意高怀德的动向。
这时心裏有些发躁,他回答的语气并不友善:“他没问题。”
赵普站了起来,表情严肃的转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节帅以国士待普恩深义重,今日之事若功败垂成,普死报亦不足惜,只是其中关系重大,还望节帅细做斟酌。”
他抬起头,赵普神色肃然正色看着他。
慢慢瞇起眼睛,就像啪的一声,他脑中一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了。
当人的神经紧绷到一个极端时就会极端的冷静,脑中的机件就会开始前所未有的冷酷运转。所有模糊不清的迷雾霎时一空,他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他终于开始面对这个一直无比明显但从来没有理智分析过的问题——高怀德有什么理由站在他这边?他有什么理由相信高怀德会站在他这边?
殿前军皆在京中,他带出的全是侍卫军人马一旦有事根本避无可避;慕容彦钊和韩令坤大军都在北边一时难以回转,如果高怀德临场出招,张令铎部理所当然会响应,更何况这本来就是顺天应人的忠义举动;等回了汴京他高怀德就是剿灭反逆的第一号功臣,有这样四平八稳的天大好处拿,凭什么与他险中求富贵!
没有任何理由!到现在这些布置严密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高怀德绝对不会背叛他。
——这个前提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根据!他生命中最重大的一个计划居然建立在没有任何实际根据的基础上!
脑中运转如飞,他的表情仍很沈定,朝后坐了坐,仍然是很放松的姿势:“那你怎么说?”
“若万一情势不测……”赵普声音压低了:“普已让高将军备好黄袍一件……“
——好家伙,背着他连衣服都准备好了!这伙人是不是连册文都给他做下了?
这时也不管赵匡胤脸色不好,赵普又往前靠近了一点:”这么一来无论如何东西不在您手上,到时候……”
他知道赵普要说什么:无论如何最要命的东西不在他手上,如有异变只要痛下杀手再“搜”出黄袍,到时候物证昭昭人眼皆见又死无对证,他回来就能拿殿前军做筹码毫不沾泥的跳出这局。那时侍卫军裏天翻地覆,一鼓作气就能扳倒韩通,只要赶在李重进回来之前稳定局势他仍稳赚不赔。
他没让赵普说完,挥了挥手面沈如水:“我知道了,你去干你的事吧。”
赵普又鞠了一躬才告退:“望节帅三思。”
赵普出去之后屋裏就只剩他一人,他静静坐着想了片刻,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先响了三声,隔了一阵儿又响了两声。
似乎稍微有些迟疑,停了些时候才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之后高怀德双眉紧皱当头就问:”外面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