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从来认为自己是一个冷酷强硬的人，但每次面对那双金色的眼睛时，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油然而生。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愿意承认实际上自己在恐惧这种陌生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软弱——软弱，愚蠢，混乱。
并且他无法抵抗这种感觉。
当两个人的距离再次近到能甚至察觉到彼此的呼吸起伏时，久远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了上来。漠南毡帐裏充满的醴酪膻腥也盖不下他身上爽快的清鲜，都塔尔错落跳跃的弦声还历历响在耳边。他也曾那么年轻过，年轻悠闲到会暗暗想一些没头没脑的愚蠢问题：多奇怪的乐器！两根弦上怎么就有那么多起伏翻转？那样的声音就像是能操纵人心一样变幻无常；而人的心，一团与动物的没什么区别的血肉，怎么就有那么多变幻无常的情感？
或者说到底心也只是长在身体裏的一团血肉，又怎么会”变“？
当那些情节洪水一样冲下来时就没人能关上闸门了。李克用深深看着那双眼睛，用空出的左手颤抖着抚上了高思继的侧颊。他的手指接触到高思继的鬓发，仍然粟色闪亮的长发被一只发冠整齐的拢在头顶。李克用记得在漠南时他从来不这样绑头发，他总是松松挽一个发髻任头发散在肩上。那头浓密微卷的粟色长发就像阳光下的瀑布，路上遇见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要回头多看几眼，他就总会迎着目光看回去还以一个礼貌的，明亮的笑。
他那么着迷这样的高思继，那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的骄傲的男子。
没有人，包括他。唯一改变他的途径就是彻底消灭他，其实这点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但那将是多大的耻辱。
高思继似乎失神了片刻，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试图推开李克用：“……该死，放开我。”
李克用的回应是把他的手腕在墻上压得更紧整个人贴了上来，肩上较力牢牢抵住他的右膀，手从他腰带下伸进他衣中。时值冬月高思继却仍只在衾袍下穿了两层单衣，他的身体依然带着熟悉的温度气味，熟悉到能让李克用立刻浑身滚烫。吻着高思继的脖子，李克用的手越深越低，他能感觉到那个身体回应般的微微颤抖，他甚至能感觉到高思继渐渐变化的呼吸和心跳。一切都太熟悉了，当他含住了高思继的耳垂细细碾咬时被那只他压在胸前的手攥成了拳。
似乎放弃一般，高思继闭上眼睛仰起了头，他附在高思继耳边低声喃喃：“……回妫州吧，”
他的语气完全是恳求，切切的连他自己都吃惊：“你回妫州吧，啊？求求你，回去吧……”
“——我说放开我！”
高思继突然睁开了眼睛，狠狠一抬膝盖正集中李克用要害，李克用没有防备闷哼一声松了力气，立刻被他当胸一掌掀开了。
“你干什么呢？”皱着眉看着李克用，高思继面上常有的笑容不见了，换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悲伤：“你干什么呢，嗯？”
一时气氛尴尬的有些冻结，高思继站在那裏看了他良久，长嘆了一口气靠着墻蹲了下来，手捂住脸将头埋进膝间再不说话。
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姿势，警戒，禁锢。
脆弱。
沈默着上前了几步，李克用单膝点地试探着伸手搭上他的肩，却被他甩臂格开：“别碰我，滚！”
他的头仍然低着看不请他的表情，话尾却带出了明显的哽咽。但这是个在任何情况下面上都带着戏谑的浅笑，似乎世上任何事都不足让他挂心的人啊。李克用呆了呆又试图抓住他。迅速向旁边一避，仍然没有抬头，他的声音是强压下去却掩饰不住的歇斯底裏：“——别碰我！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吗？”
接下来就是一片死寂，过了好一阵高思继才面无表情的重新站了起来，整理好衣服再没有看李克用，几步跨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夜深了，送李司空回去。”
说这话时高思继语气很平静，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偏这时一个牙兵又提出旧事：“高将军，那这几个军犯……？”
看了李克用一眼，高思继面上已经恢覆了往常的神态，还是轻松从容带些挑衅的笑：对啊，李司空，您看这事怎么办？”
犹如冷水浇头，李克用心下纷乱霎时一扫而空，再看向高思继的目光只剩下阴鸷：“这些目无长官不知好歹的东西杀十次也死有余辜！高将军决事果断，本帅佩服！”
就像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高思继冲他颔颚拱手一笑：“哪裏，李司空不徇私枉弊，末将感动。”
冷哼一声，临走前李克用回头阴阴道：“——高将军送的这个人情，本帅记住了。”
阔步走向火炬通明的晋王大帐，李克用脚下越来越快。幽州的事必须尽早处理了，他费了多大精力才摆平了卢龙，如今必须得看紧了。高思继颇有武干，却定然不是他能压得住的，刘仁恭虽然能力不济，但管起来要容易的多，这是非常明显的事实，当断不断定然要反受其害。
这只是又一个需要他解决的棘手问题，这个问题裏没有金色的眼睛和明亮的笑容，没有柔软的情话和灼热的温度，没有回忆也没有感知——爱情只有两个字，在这裏永远不会被说出来；爱情只有两个字，在这裏永远不能被说出来。
但记忆会永远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