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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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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周归藩时他儿子少有的问起他京中事变。

“父亲,我听说郭公纵兵掠城……”

“郭公?现在叫陛下了。”

“陛下,纵兵剽掠京城……”

“剽掠越日,巷裏间也有将官持兵营护的,没有张彦泽那时凶恶。”

高怀德还犹豫着想问些什么,却在对上高行周的眼睛时垂下了目光不再做声。高行周深深看了看他,像是知道了什么般嘆了口气,就招手让他站近了。

“德儿,我在这裏剩下的日子的不多了,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有些事我希望你能知道,”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就像在说一些平常小事。

”——生活会很难,有时候似乎无缘无故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有时候你做正确的事,却会有糟糕的结果;有时候人明裏与你亲近,却要在暗裏对你使刀;人会说出各种各样的话,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人会害你,打到你,侮辱你;你的生活会很艰难,很恶心,你必须做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有时候你会想放弃,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记住一点,“

高行周看着他慢慢说:”我非常非常爱你,我希望你一切都最好。“

………………

符彦卿娶妻的早,也没什么妾侍。很难说是因为恩爱无边夫妻请深,更多是一起过日子过的习惯了——家裏那一窝小孩都够他养的了,再加一窝女人他是没事找烦吗?

之后他的名字确实能与昭义侍中李嗣昭并列了,但与他几个儿子没有什么关系,原因来自他的女儿。

几个女儿年幼时他偶然听到他夫人给她们讲女德,在旁边坐了一阵他眉头就皱起来了,却等到他夫人退出去后才把几个女儿叫过来。

“刚才的是你娘教你们的,现在我也有些话说。”他表情挺严肃的:“往后你们都得出门,在外面都抬头站直走正路,站端正了心裏没鬼,那些欺软怕硬的烂货就不敢找上你们了。”

他大女儿先嫁给了秦王李守贞的儿子,过门的时候李守贞让术士听声分辨吉祥,术士一听那姑娘说话就跳起来了:

“——这是天下之母的声音!”

外面哄的炸堂了,她真的只是随便说了几句——她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他父亲说话从来用吼的,因为在军中做事不用吼的压根没人能听见,连带着回了家也习惯不改。他爹雷声大雨点小谁都知道,很多事情他夫人不吱声,他大女儿却要找上来跟他理论,说话时软软慢慢的,根本不怕符彦卿那幅暴嗓门。

“爹啊,您看您,怎么又这样了呢。”

“我又怎么了?”

“还说呢,今个阿寿穿着件缎褂就在院裏晃,我问时他说一句‘咱爹许我的’。就照您这么着啊,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的都有样学样了,能行吗?”

“哎,几匹绢子嘛,咱家缺这些吗?”

“爹,您这话不是道理啊,您在外边动不动号令的也是千几万人呢,也都是这么赏罚无度的惯纵吗?”

他大女儿说的在理,符彦卿非常清楚。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被孩子们围住拉着袖子眼巴巴瞅着再温声软语一磨,就任凭他们说什么都一口答应了——还真别嘲讽昭义侍中了,设身处地才知道他是有苦难言啊!

符彦卿应下李守贞的媒聘确实有自己的考虑,但儿女大了也不能一辈子养在家裏,何况李守贞之子确实算是相当门当户对。

“爹,您别担心我,我肯定能把自己照看好了,怎么说我也是您女儿啊,差错不了的。”

她说:“——哎,您落的什么泪啊,多不吉利。”

她真的把自己照看的很好,后来李守贞关中起事,郭威率兵镇压,城破时李守贞率族自杀,她却躲到帷帐后逃过一劫。之后众兵掠城,她整衣敛容端坐正堂之上,声音响亮的厉声呼斥堂下士兵“我乃魏王之女,郭将军与吾父交往甚厚,速报!”

没有兵士敢有侵犯,而是恭恭敬敬请来郭威相认。郭威一见称奇就收了干女儿,后来进了京城又特地下聘为王子郭荣续弦。

中原硝烟四起的杀了几十年,也到了该安生的时候了。郭荣即位后承前启后气象一新,外平南北内整吏治,这个新兴的朝代竟真出现了些稳定的苗头。符皇后病折,郭荣竟又下聘娶了他的二女儿。

往事如烟一样,到现在已经又换了一朝。那个火焰般的年轻人郭荣数年间就烧干了自己,年级轻轻便急病而薨。嗣帝年幼,纵然他临死前布置紧密却还是让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殿前军都点检赵匡胤趁虚而入,又演了一出黄袍加身的大戏登基九五。符彦卿愈发的沈默——他小女儿嫁的却是赵匡胤的次弟赵匡义。

这个新帝却有些不同寻常,登基后先将朝中掌军的将领都放了出去又削了节度使的军权。据说新帝将他从北边召回后想请他出来他执掌军事,最后却被丞相赵普驳了回去。

符彦卿已经年近古稀了,他本来就不管朝事,这时更是不管。领了去凤翔节度的调令就往西去了,经过洛阳的时候心思一转就留在了那裏。他先上报急病请留洛阳就医,之后故意再不移动。朝中御史臺动作很快立刻上劾,刚好因故让朝中罢了他的节镇,从此就呆在洛阳。

当年认识的人几乎全不在了,儿女也都长大成人出去了,他夫人更早就故去了。换作别人似乎就要感嘆世事苍凉无常,但符彦卿却在洛阳过的颇自在,每天骑着矮马带一两个仆僮,悠悠闲闲把城中附近的禅院山寺景色怡人的地方挨个的转,顺路跟些闲七杂八的父老乡绅摆龙门坐水席。只是当有年轻后生问起他征战往事时他从来避而不谈,再有人敬酒时也都推脱人老了不能多喝。

有一日他信骑撞到了邙山下一座寺庙边,正想叫身边小厮去叩门时却有一个小和尚转了出来,说是他师父已经等待多时了。

符彦卿跟着那个小和尚转进僧院,就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比丘笑着立在侧院门首。看见那位比丘时他顿时呆住了,她老了,但他依然能认出来——赫然竟是当年被他护送出宫的李从柯的小女儿。

“贫尼法号慧明,”慧明法师笑着作礼,已然苍老了的面上安详宁静:“四将军,别来无恙啊。”

人世间这事也真是的,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慧明法师很热心的招呼符彦卿用茶点,两人说话间很自然的就说到了生死。

慧明法师若有所思的慢慢道:“我记得我在太原的时候庄宗还是晋王,他每次回来都喜欢带我玩,有一次我爹留在前线没有跟他回来……”

——我爹爹回不来了怎么办?

别担心,他会回来的。

但是爹爹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嗯,那我们也还会再见的。

真的吗?

嘿,六叔什么时候骗人了?听我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一个很远的很好的地方,所有以前死去的人都在那裏,还记得那个总吊着一张脸的史叔叔吗?——阿,对,是他——他上次不是说回来给你买花吗?现在他跑到那裏去了,等你在那裏见到他一定记着朝他要!要是我先见到他,我就帮你揣他几脚!

那裏也有花吗?

有啊,有各种各样的花,永远都开着。

那六叔,我想现在就去那裏。

那可不行,那裏很远的,你必须要走好久,并且走正确的道路才能到那裏。

那我要走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会走到的,我们阿惠最勇敢了,肯定没问题的!

——那家伙脑子裏成天蹦达的都是什么啊!活该那下场!

符彦卿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其实那时候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话,但现在我觉得我有些明白了。”慧明法师说,接着又问符彦卿:“——如果真是那样,四哥最想见谁呢?”

符彦卿陷入了沈思,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很多人……”

很久没有人说话,符彦卿还陷在回忆裏,他说的很慢:“……很多人……”

离开时慧明法师把他送到门口,末了轻轻说了一句:“四哥,你好好保重。”

依稀还是四十多年前的场景。

他想起他父亲临终前把他们叫到身边,给他们看身上的伤痕。

“生命只是一个你必须经历的旅程,当你离开的时候你的伤痕可以为你作证。”

——我们在哪裏做错了,什么让我们强大,和我们怎么是坚持下去的。

他是被这么教导的:可耻的事很多,说谎是可耻的,毁约是可耻的,背义是可耻的,说到了做不到也是可耻的。

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流泪是可耻的。

当你哭的时候就要狠狠的哭,狠狠的记住每滴流过的泪,每道受过的伤和每个失去的人。所以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能通过这些被深深记住的部分去回答,自己是不是能不后悔,有没有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过。

他没有。

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一点没有掩饰的动作,符彦卿只是低下了头,当他闭上眼睛时那个明亮温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旁边跟着的小厮凑过去小心翼翼的问:“王爷,您没事吧……”

“没你的事!”

那个小厮被他这么一吼不敢吱声了,讪讪退到了后边。于是人们看见的就是一个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的老者骑在一匹矮马上在夹道杨柳飞絮的小街上慢慢悠悠行着泪落如雨。

老爷子是想起年轻时的风流债了吧,街上看见的都聚到一起捂着嘴偷乐。

符彦卿还是一点掩饰的动作也没有,不能喝酒,他咬牙切齿在心裏想,绝对不能拐进旁边的酒铺——昭义侍中后半辈子从没碰酒,他都没几年了还控制不住自己吗?

这个固执的老头一辈子的原则就是事事来个痛快,要让他轮上喝酒喝中风瘫在床上被人伺候月余才断气这种事他宁愿自己现在就抹了——最好提前知道他哪天要死,早上穿好寿衣自己躺进棺材裏,时候到了就有人钉上盖子直接抬到地方埋了。

但即使到了这样一天我还是想吻你金色的眼睛。

那个地方鲜花永远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武懿

刚强直理曰武;威强敌德曰武;

温柔贤善曰懿;温和圣善曰懿;

武懿——我是爱

。。。。。。。。。

即将奔袭郓州前已经晋了皇帝位的晋王亲自在军中设宴壮行。那段时间河东军形势并不多好,长期周转后方的监军张承业病故,潞州新叛,杨刘剧战刚过,晋梁黄河一代仍日日争斗不断。晋王人前倒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意气飞扬的样子,多少稳定了些军心。这时出发在即,晋王却带头猛灌身为主将的番汉军马副总管李嗣源,李嗣源来者不拒接过就喝。其余将士也受了感染,气氛登时热烈非常,不多时被酒精烧起来的男人们就开始喧哗吵闹,喊什么号子的都有,本来凶险非常善恶不测的一次出袭到像是胜卷稳操已经破了汴梁城一般。

人声喧闹间只有他漫不经心的看着桌上发呆,不甚清澈的酒液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时他想的全部只是:如果现在我死了,你还能认出已经不是孩子了的我么。

每当我看向镜子时,你的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我。

父亲,那是你唯一给过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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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的父母,没什么动人的故事:北地苦穷,总不少让自己女人陪当军的过夜讨些打赏度日的边民。一次聚宴上他父亲突然指着一个将官旁边陪酒的女人问:

诶,我见过你啊,你不是那个……那个砍柴的女人吗?

正哄闹的军将一下嘘了声,掳掠居人是重罪,燕军律法严峻,他父亲行事从无亲疏,那个将官正要开解却被他父亲挥手打断了:

让她自己说。

那个女人显然是见多了场面的,也不怯场,转到中间拜倒便道:

奴婢家中贫寒,奴婢家裏那个就让奴婢出来陪帅爷将军们喝个酒博个高兴,若是哄得帅爷将军们开心,发恩赏几个小钱便够奴婢家中开锅度日。

你家裏那是什么男人,那是养猪呢吧——他父亲抵着额角笑得半天直不起来,看见气氛缓和下面人也跟着哄堂大笑,那个女人仍不畏缩,又是一拜,直起腰又道:

奴婢听说人各有命怨不得天,便当是奴婢上辈子造了孽,如今是猪是狗也是条命,奴婢不管,总不能看他饿死道旁。

他父亲不笑了,细细打量了那个女人半晌,一拍腿道:

我看你是个好女人,配那个男人可惜了——这样,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你就是高家二夫人!如何?

后来他出生了,在怀戎军中一个雕巢裏。

他五岁之后他母亲就从军中回了妫州高府,以高府二公子正室夫人的名义。

他母亲的车马离开时他哭了,他还太小,不知道为什么他母亲要走,要去什么地方,要去多久。

他父亲就蹲下来,笑瞇瞇看着他对他说:“你已经不小了,不需要有人照顾了,从今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人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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