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反应的很快:“是虎牢关之战?”
“对,那是书上写的,还有底下传的,说是太宗刚破了王世充的前锋又听说窦建德统兵来援,看骑的白龙马疲惫不堪,就暂时栓在这儿换马再战,之后在牛口涧大破敌军,一鼓作气攻下洛阳就忘了这匹马,日子久了那匹马变成了石头,还一直等着老主人,要是太宗转世的真龙天子再来,这马就能立刻变回来——”回想起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还真信了,就为这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听他讲这些情节简直就像听说书一样,高怀德在他旁边扶膝蹲了下去专心致志的听,他也继续说了下去。
“我出生时气虚,左邻右舍都说我活不了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还真是的,我六岁之前一直蔫的柴草秆儿一样,成天被人欺负。”
高怀德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他笑了:“怎么了?看不出来?”
确实看不出来,高怀德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营盘上出了名的孩子王扫天星,听说他哪天掀翻了洛阳城都没人意外,平日只有他带头堵别人,哪有人敢找他的茬子。
“那马是我五六岁时在山上刨蚂蚁洞时挖出来的,这裏的孩子都听说过那个故事,看见了全一窝蜂过来抢,我不放手,结果争执中不当心从崖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在家裏半死不活躺了十多天,我娘都快给我准备棺材了,我哥坚持我能活,他对我说——”
他哥对他说,玄郎,知道么,骨头断过,再长出来的就会更硬,更强,再也断不了。
你要是能闯过这一关,就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强,你一定能成就了不起的事,因为你是踢破了鬼门关回来的。
“我能起来之后我哥就天天看着我练武,开始时成天这疼那疼的,过了半年就没事了,打那之后也没再病过。”
他想起这些事时不禁笑了:“现在回头想想,其实那时候我哥也当我要死了——”
“但你不是没死吗?”高怀德头搁在膝上抱着腿笑瞇瞇的看他:“——你没死。”
“是啊。”他也笑了:“大概是我命不该绝吧。”
这就是命运,他生下来时没有死,六七岁时摔断骨头躺了半个月也没有死,哪怕是最简单的道理他们也要通过艰难的方式才能学到。
就像是: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强者,也没有永远不败的强者,只有跌倒了就爬不起来的弱者。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我上头有过一个大哥,很早就不在了,”迅速别开了这个话头,把碗搁在碾臺上,他转面向身后那棵树:“——当年我就把那件石马就在这棵树下,现在说不定还能挖出来。”
那些书词自然荒诞不经,他也当然知道秦王围讨洛阳的真实情节是怎么回事,他也并不觉得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完全胜利,至少他觉得高祖在献降后斩杀窦建德,导致窦建德旧部不安立反刘黑闼的举动就有些失策。但直到今天他也还记得那个走街串巷打鼓讨食的老头对洛阳之战后秦王班师长安城的讲述,他几乎能看见那样的场景——
鼓乐雄壮,礼幡遮天,道畔万众欢声雷动,洞开的长安城门下浩浩荡荡的军队整齐威严,铁甲沈重的骑兵行进时声音铿锵有序震动大地,仪仗队衣甲鲜明威武肃然,无数琳琅耀目的战利品被堆放在锦塌上高高抬起,一同被展示的还有囚车裏的昔日劲敌;二十五将官紧随,队伍最前面是那个年轻的王子,黄金甲胄,白马银鞍,红璎繁缀饰五彩丝绛;他昂首远目,浑身自然而然从骨子裏散发出的骄傲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然而这时他是毫不在乎的,他要的就是让站在长安宫室最高处的人看见,他要的就是全长安城甚至整个中原都看见,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着他,记住他,把他的名字牢牢刻在心上,记到骨头裏——
李,世,民。
排除了一切不论,在那一瞬间有的只是极致的,纯粹的,至高无上的——
光荣。
他缓缓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要扒开树下的泥土:“埋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却有一只手按到了他手上,高怀德冲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时候还没到。”
赵匡胤心中一动,仍用玩笑的口气问他:“那你说,什么时候算是时候到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