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了半个月才抽着一个亲自过去的空,在官署裏处理完了当天的事务鼓楼上已经起了三更的点,转念就溜了出去。京城宵禁一直没碍过他什么事,当初在开封府时就仗着跟底下人混得熟要了夜牌备急用,现在更加不用有什么顾忌,路上碰见巡更的军夫也不加拦问只当他有什么要事,都是脸熟人指望他日后提拔,这时自然态度恭敬。
到了高怀德府邸门前想了想没叩门,绕了一下从后面扒墻翻进去了。
摸到正屋墻边他想这事也能被收进话本子裏了,殿前都虞侯夜半翻墻会男人,编得再没谱的话本子裏都不能编出这么没谱的情节。
正想进去却听见裏面还有人声,倒没听见高怀德的声音,董遵诲那幅火急的嗓门却隔着墻透了出来,吵得他都想直接推门进去把那小子揪到地下冲脸上狠砸几拳头。这人他都舍不得吼,那小子倒仗着什么敢这么叫唤,但想想自己眼下处境尴尬终于还是硬忍了下来,只在阴影裏躲着听裏面的动静。
听了一阵只听清凤州,韩通,幽州几个词,等董遵诲的声音下去了就模糊听见高怀德说了些什么,一阵沈默之后屋门哗啦一声响,他从暗处看见董遵诲沈着一张脸快步出来了,门前站了一会儿径直向前门走了。看来他也不怕冲宵禁,冲禁只有疾病生育死丧公务放行,前几条都不沾边,想是有公事的腰牌。
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高怀德正坐在桌边支肘沈思,抬起头见是他有些意外,却也不很吃惊。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他皱眉就问:“那小子吹胡子瞪眼的跟你吵什么呢?”
“这次出兵关中韩太保表他随行。”高怀德的语气很随意,说着笑了:“这回还他真找着个能瞪眼的了,正好磨磨他的脾气。”
韩通精勤军事,性情却极其急烈暴躁,三言两语说不投机就要瞪起眼睛叱骂,军中浑名韩瞪眼。他从前在随州呆过知道董遵诲的脾性,人倒没有多阴险,就是凡事不认输较死劲一句话说不来就要发急发躁,死要面子的撞了南墻都不回头,这性子撞到韩通手下得有他好过。听说这事他心中第一个念头竟像报覆心得到了满足的小孩子,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再认真思想时他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居然要保义军节度使韩通亲自看着一个中层军官的外戚。
没给他多少细琢磨的时间,高怀德转开了话题:“上次在高平照顾我的那个年轻人,朝中让他去陜州督永兴军,你应该找个机会把他要回来。”
“那肯定的。”
那青年是个难得的人材,他还正想问。
高怀德点点头转回了脸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半夜翻墻进来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妹妹不都跟你说了吗。”
问这话确实多余,他妹子往这边两天跑三次连药方都照抄一份拿回来,他知道恢覆得很快,但到底不是亲眼看见还是不踏实,不然他也不能半夜扒墻翻进来,其次他知道就算真有什么他问了照高怀德那样事事要强的性子也不会说。这时看见高怀德脸色确实好多了,说话时气息也均匀有致才算放了心,看来内臟没什么大碍,只要臟器没事外伤养些时候也就好了。现在就怕遗落下什么病根日后难办,但这事又问不出来,还得串掇他妹子多过来探探。
知道问了也白问,但到底还是忍不住:“你俩平常都说什么呢?”
高怀德瞟他一眼撇了撇嘴:“不能跟你说。”
他说这俩人干脆凑成一对得了!他知道他妹子交过的那些相好,不是寻思着及时行乐吃他妹子的好处就是寻思着入赘吃赵家的好处,他妹子刚好将计就计三天两头扇走一个。到今天可算碰上一个相处好又没起邪心的却是个好男人的——还是他的相好——真不亏是兄妹,看人的眼光都撞到一起去了。
但这么看过去他妹子要再嫁大概真没什么指望了,想想他就感慨万千,这时说的话倒也不全是玩笑:“日后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得娶她。”
高怀德很不以为然:“会吗?她才多大年纪。”
怎么不会!他妹子今年虚岁都二十五了,别家闺女到这年龄孩子都能出去打架闹事了,到他这儿倒还觉得来日方长一样!
说到他妹子就想起他爹,他决定还是问出来:“前段日子我爹跟我问起你……”
“伯父……想带我跟他去侍卫司。”
他知道他爹一直挺欣赏高怀德,两人也算是同僚共事了不少时候,他爹说起高怀德时总有好话。说他年纪轻轻做事就格外干练精谨,世家子弟出身却没一点轻漫浮夸的作风,这时想拉这个老下属过去继续共事倒也不奇怪。
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先是他妹子再是他爹,想想他爹差点把人卷走了他就心头发毛,卷走了他还真没法跟他爹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