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紧抓着白龙颈项后方嶙峋的骨刺，身体随着巨龙每一次有力的振翅而起伏。下方，潘托斯城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香料与丝绸堆砌的臃肿巨兽，它已化作一座在炼狱中挣扎咆哮的火山口。
从这令人晕眩的高处望去，景象残酷而壮丽。
铅灰色的厚重苍穹被彻底撕碎，被下方升腾的烈焰染成一片病态的、不断翻涌的橘红与暗金。浓烟，漆黑、油腻、饱含着焚烧一切的恶臭，如同千百条来自深渊的巨蟒，扭曲盘旋着冲上天空，遮蔽了最后的星光，将整个世界染成一幅末日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息，烧焦的木头、熔化的铅皮、烤糊的香料，还有......某种更甜腻、更令人作呕的，像是油脂过火的焦香，那是焚烧中的血肉气息，乘着热风直冲云霄。
城市本身，那些曾经象征着自由贸易城邦财富与堕落的尖顶、穹顶和方塔，如今成了这场地狱之火最好的薪柴。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它们，将它们啃噬成焦黑的骨架，在狂风的助威下，火舌从一个屋顶窜向另一个屋顶，如同流淌的熔金，将整片街区连成一片沸腾的火海。光亮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提利昂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疯狂蠕动。
那是潘托斯的居民。他们不再是富商、贵族、工匠或妓女，此刻只剩下被原始恐惧驱策的野兽。
提利昂能看到他们在狭窄曲折、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中乱窜，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穴。有的徒劳地提着水桶冲向火墙，瞬间便被烈焰吞噬或浓烟呛倒；更多的人则在疯狂地抢救他们所能携带的一切，沉甸甸的包裹从窗口抛出，塞满财物的箱子被拖拽着在石板路上磕碰作响，女人尖叫着护住怀里的贵重织物或孩童。
小小的身影在燃烧的房屋前绝望地刨挖，试图从冒着烟的废墟里抠出最后一点家当。哭喊声、呼救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合成了淹没一切的、地狱般的隆隆巨响，即使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声音沉闷的撞击。
然而，这幅绝望挣扎的图景被瞬间撕裂。
如同地狱之口在城市的血肉上豁然洞开，巨大的城门内，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洪流汹涌而出。那是铁民。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嚎叫着冲破了仅存的、象征性的抵抗。
提利昂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挥舞的战斧在火光下反射出的寒光，如同跳跃的死亡星辰。他们冲进燃烧的街道，冲进四散奔逃的人群。
杀戮开始了。
那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戮与狂欢。铁斧劈开血肉的闷响似乎穿透了喧嚣的空气，隐约可闻。提利昂看到奔逃的人影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倒下，鲜血在火光映照下泼洒在焦黑的石板路上，呈现出比火焰更深沉的暗红。
他看到铁民撞开大门，冲进尚未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华宅，里面立刻传出更凄厉的尖叫和器皿破碎的刺耳声响。掠夺紧随杀戮而至，贪婪的手伸向一切闪亮或沉重的东西。
火光在他们涂抹着战纹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们扭曲着狂喜与暴戾的面孔，如同从古老传说里爬出的恶鬼。
一个穿着褪色蓝袍的潘托斯长矛兵鼓起残存的勇气，对着一个嚎叫着冲来的铁民刺出长矛。
铁民甚至懒得格挡，布满疤痕的粗壮手臂一抡，沉重的战斧带着破风声劈下，长矛杆应声而断，斧刃余势未衰，深深嵌入了那卫兵的肩胛骨与脖颈之间，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