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元熙十五年六月的这一场大魏与维丹的决胜战役,虽因维丹派出刺杀敌方主将的刺客,又同时向大魏各部统帅假传大魏主将被刺身亡的消息,而在中途生出了颇一番挫折,但结果却没有被改变——维丹虽有千余残部逃出,但各部族、军队几乎尽数被俘,其辖境也几乎都归入大魏境内。
当真应了大魏军队踏过草原,从此世上再无维丹一族。
大魏大胜的消息,顾元戎是在床榻之上听到的。那日夜间,由维丹可汗亲自派出的刺客先是趁乱屠尽了大将军卫队,之后又对顾元戎痛下杀手,虽有燕婴舍身相护,但顾元戎本就有毒在身,又在混乱间腰腹上挨了一刀,还是伤了身子。
故而陈子烁降下恩旨,让顾元戎在纺城修养,凯旋的大军先行,顾元戎则待身上的伤病无大碍之后再回京,与之同留在纺城的,还有留守大将军身畔的冯有昕和身受重伤、险些丧命的燕婴。
七月十八,纺城御赐官宅,内院正房。
顾元戎微微睁着眼睛,朦朦胧胧的视线似乎是在看着房梁,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睛,侧过头轻声问道:“走了?”
冯有昕坐在他的床榻边儿上摆弄汤药,闻言微微一楞,道:“谁?”
顾元戎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冯有昕,一双眼眸黝黑清澈,一时间,似乎千言万语都掉在一双眼睛裏了,冯有昕立时便明白他问的是高未离,于是嘆了一口气,轻声道:“走了。”
“想他是要在这边关定居了……冯大哥,你去替我托几个人,多多照顾他,想来他的伤还重,要叫他好好养着,别让他留下病了。”顾元戎闻言,重新将眼眸放回屋顶,口中低声说道。
冯有昕将他拉起来做好,又将手裏晾凉的汤药递过去,待顾元戎接过去,便道:“你们两个也是能折腾,一个带着伤天天在门外面打转转,直到走了也不进来看看,一个明知道人在外面,就是什么也不说。”
顾元戎皱着眉头将药汤一口吞了,碗递给冯有昕放在一边儿,他拉了拉腿上的薄被,笑道:“有什么可见的。”
萧郎早已是路人,见了不过徒增伤心,不如不见。
冯有昕还想说些什么,顾元戎已笑着打断他,道:“燕婴今日怎么样了?”
“那小子才多大年纪,恢覆力好着呢,我估摸着用不了几日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冯有昕说道这裏,沈默了一下,继而有些含糊地继续道,“此次的事情你当真决定一个字也不说出去?燕婴……到底算是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他到底是维丹人,如何说是通敌卖国呢?更何况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说,陛下便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吗?陛下虽在千裏之外,但这边关诸事,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故而燕婴的仕途必然是走到尽头了,既然他不能再在朝堂之中,维丹又以不存,一个一直在我面前的娃娃,又救了我的性命,我到底还是不忍心伤他性命的。”顾元戎轻声说道,“当日之事,若是他自己不说,我有哪裏真能尽数猜到,且言语间也不见丝毫推脱辩驳,可见他还是真心待我的。”
“罢了罢了,如今你是越来越能说了。”冯有昕摆摆手,“我拿药碗出去,你躺下睡会儿吧,你现在一日一日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好生养着吧。你若醒了,尽管叫外边儿的侍女,若你一直睡着,晚膳时我再来叫你。”
“多谢。”顾元戎道。
“谢什么。”冯有昕说着,帮着顾元戎又躺了回去,而后便端着盛放药碗的木盘子,向外间走去。
顾元戎目送他出了屏风,隐约看见侍女挑了帘子,冯有昕推门出去,这才自己拉了拉身上盖着的薄被,闭着眼睛睡了,先时只是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就当真睡着了,这一睡,便是许多时候。
再醒来,却是感觉到有只手搁在自己额头上,还未睁开眼睛,顾元戎便感觉到眼皮子上盖着那些微夕阳的薄光,伴随着这红色的残阳,还有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顾元戎的眉头不由微微动了一下,一时却不知该不该睁开眼睛。
“醒了?”那将手盖在他额头上的人轻声问道,也不等着听他回答,便将手微微下移,盖在了顾元戎的眼睛上,“朕本想在京中等你回来的,不过待在宫中却怎么也不安心,再一想,朕三十多年都闷在那巴掌大的御宇宫裏,便决心任性一回,出来看看。别说,这边塞苍凉,真是别有一番滋味,难怪那些酸巴巴的文人墨客竟写出了那么多的诗词歌赋。”
“陛下……”顾元戎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责怪陈子烁阻碍了他起来行礼。
陈子烁伸出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发,“你躺着,别动。”
顾元戎抿了一下嘴唇,道:“从京城至纺城路途漫长,陛下赶路只怕赶得急了,舟车辛劳,陛下不如先去好好歇息。”
陈子烁轻笑一声,俯下身来,凑在顾元戎耳边说道:“若去别的屋裏,他们还要收拾,很是麻烦,朕在你这裏歇息片刻如何?”
那阵阵暖风吹在耳道裏,痒得顾元戎忍不住微微哆嗦了一下。
但随之,顾元戎颇为正经地答道:“这裏是正房,按理是该末将让给陛下住才是。”
陈子烁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踢了脚上的靴子,小心地在顾元戎身边躺了下来,也不捂着他的眼睛了,两手揽在顾元戎肩臂上,轻声道:“你就是故意怄朕,朕偏不上当,不过大将军既然慷慨让榻,朕就勉为其难收下一半好了。”
顾元戎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朕来的路上,你那带兵回京的好徒弟也怄朕来着。”陈子烁故意以一副极为委屈的语调说道。
顾元戎眉头微蹙,将睁开的眸子移向了陈子烁的面庞,一边观察着一朝天子的表情,一边遣词酌句地说道:“松庭他到底年轻,若是……”
“好了好了。”陈子烁打断了顾元戎小心翼翼的求情,无奈地笑道,“朕又不是洪水,不会吃了你的小徒弟的。朕不怪他,不过是与你闲聊,你听着便是了。”
“诺。”顾元戎无奈地应道。
“那朕继续说了,你不许打断朕。”
“……诺。”
陈子烁闻言,咳嗽了一声,轻声说道:“你那小徒弟听说朕要来纺城,当即便跪在了地上,说是有一个问题须得朕与他释疑,若是朕不与他说明,他便是死,也要拦着朕纠缠于你。你那徒弟问朕,在朕心裏,你算是什么。”
……
陈子烁还记得,那天本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晴天,一直硬挺挺的小将恭恭敬敬地将表情烦躁的一国之君请到一边儿,虽不是全然无人,但除了跟随陈子烁的几个小暗卫,也确实没有别的人了。杨松庭左右看了看,便一撩战袍跪在陈子烁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而后沈声道:“臣有一疑惑,还请陛下解惑。”
“什么?”陈子烁不耐道。
“陛下心裏,将军算是什么?”杨松庭斩钉截铁地问道,语气严厉,似乎正在被他质问的那个人不是一朝天子,而是一个任他训斥的小兵。
陈子烁一楞。
杨松庭抿了一下唇,沈声继续道:“臣自来愚钝,先时一直未曾勘探陛下与将军的关系,后来经人无意点拨,方才恍然大悟,却由此而生诸般不安。京中流言蜚语,也曾于臣耳边飞过,当时只当烂泥一摊,如今却忍不住字字思量。陛下身边美人公子宛如流水,并不差将军一个,且将军如今年岁已长,多有公子长于将军。而将军不是当年的林玦大人,末将也不希望将军来日会成为另一个朱鹮公子,将军只是将军,若陛下能知道这一点儿,且当真是真心待将军,末将无话可说,若陛下只是在宠幸一个娈宠,末将求陛下放过将军,给忠良留一个好些的千古身后名。”
他咬一咬牙,又补充道:“若陛下当真只是玩玩便罢,却又不愿听臣忠言,恕末将口无遮拦,但末将确实愿意为将军犯下滔天大罪。”
陈子烁听了这一席话,终于生出些许耐心,却也是道:“说完了?就这些?”
杨松庭迟疑地又道:“陛下心中,自然是江山最重,但末将求陛下能在江山黎民间给将军一个位置,将军如今难逃功高震主的险境,末将求陛下待之以情人,而非待之以威胁,若陛下做不到,只求陛下念在多年情分,放将军一马。”
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朕应了。”陈子烁看着杨松庭,嘆了口气,道。
……
“所以……”陈子烁凑过去在顾元戎脸颊上轻轻亲了几下,“你看你徒弟都如此为你求朕了,你便好好与朕过日子可好?朕向天起誓,日后定好好待你,如若违誓则尸骨无存!你说可好?”
“陛下!陛下万金之躯怎可随便立下毒誓。”顾元戎微微蹙眉,责怪陈子烁口无遮拦。
陈子烁却不管,只又问:“可好?”
“……好。”顾元戎沈默了一会儿,方轻声应道。
心裏却轻嘆杨松庭到底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这样的应诺,要到了又能如何。而陈子烁这样的问题,又怎么能回答不好,何况好不好,又能如何。
顾元戎的手像是为了安抚得到答案却还不满足的皇帝,迟疑着盖在了那搂着他肩膀的帝王之手上。
就这样吧。
这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与这个大魏君王纠缠一生,说不上爱,也谈不上恨,日覆一日的纠缠不休后,也许哪日一回首,就发觉已是一生过去……
尾声
大魏元熙十五年的这个冬季过半时,皇帝在咸安城新辟出的梅苑裏备下了歌舞、美酒、佳肴,大宴群臣之外,再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新宫殿。
因夏时大魏大胜维丹,多年苦战一朝完结,千般屈辱终化尘土,当今天子的心情一直不错,故而这年晚宴诸大臣吃喝玩乐也显得痛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