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戎一行四人守了几处粮仓七八日,才终于随着几辆运粮的马车到了一处山林,这座山中人烟稀少,顾元戎他们跟的十分小心,只远远的走在林子裏,不往马车走的小路上挨。那马车在山中走了半个时辰,进了一个极大的山洞,顾元戎他们也不敢跟着进去,只能留在外面看着。
先州、丰州一带都挨着岭南,山多水多,这样的山洞也多。
也是上天造物神奇,竟造出这样奇妙的地界,这些山中的山洞,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有深有浅,若是大的或是深的洞,内部往往错综覆杂,却生着许多稀奇的生物,又有暗河内流,使得洞中长出许多钟乳石,瑰丽神奇,叫人大开眼界。
且用来隐匿行踪也不错。曾经就有传闻说,当地有的村子为了逃避战乱,全村上下一并搬入极大的洞穴内隐居生活,田地也在洞边儿的山林裏种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仿若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
顾元戎他们眼前的这个山洞估计比那传闻裏藏着村落的山洞还大上一些,毕竟裏头要藏着人马,与山间小路连着的这个洞口却不大,也就够一人一车并肩进去。
但孔勋与另一个叫孙顺的,二人请命绕着山势查探了一圈,回来便禀报说那山洞估计还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最大一个估摸有丈许,悬在悬崖之上,洞内之人烧饭都在那洞口边,也少见人从通着路的这个洞口出入。
他们也不敢进去,故而根本弄不清楚裏面有多少人。
最后龚于禁想了个办法,他们先回忆估量了上次运粮的马车送来的粮草,又在山上呆了三半天,看见第二批粮食送上了山,他们估计了一下粮食消耗的数量,算了算,知道那山洞裏藏了的人数怕有五千到八千。
但是这到底是不是宣北王手下的全部将士?
四人回了宣北城中,递了折子回去,又查探了三日,没再找出其它迹象,也没查出哪裏像是还养了将士,只好一直等着。
那折子估计还没出岭南道,京中的军令已经递了过来,叫他们先回去。
军令如山,顾元戎他们一行虽还有些不甘心,也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咸安。
因之前顶的是林玦钦差队伍的名头,又正好要从丰州驿馆所在的三祁城过,为了不打草惊蛇,顾元戎便准备在丰州驿馆再留一夜,然后假托帮林玦送东西的名头回咸安。
结果从先州宣北往丰州三祁走,才走到半路上,就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到最后已是瓢泼大雨。
时值初夏,岭南夏季多雨,这雨下得没什么稀奇,就是耽误了顾元戎他们四个的行程,本来四个人下午便能到,这一耽误,到丰州驿馆已是第二日夜间,且弄得疲惫不堪。
但一到丰州驿馆,顾元戎就发现了,林玦不在不说,驿馆内外,还一片匆忙焦急之态。
顾元戎皱皱眉头,忙拉了人来问,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丰州三祁这边原先的横江江堤是偷工减料了的,但并没有胆敢和林玦说过。
新江堤一修,老江堤便要炸掉一些,林玦带来的工匠根本不知原先的材料差到那个地步,用多了火药,“轰——”的一声,该炸的是炸掉了,不该炸的地方也裂了。
工匠们一看缺口,才知道原先的江堤表面是好材料,裏面却全是些烂木头碎石块,却也没办法,只能赶工抢修,想把裂了的那一段江堤也抢出来。
偏偏就屋漏偏逢连夜雨,岭南今年雨水异常的足,尤其是丰州一段,已连着下了三四天的大雨,赶工也没法进行,水也长得飞快,就在今日下午,那江水冲垮了原先的老河堤裂了的一截,而后连着哗啦啦连着垮了一段,横江水急,一下就淹了三个村子。
林玦气急,也没有办法,也只有召集人手和三祁县的县令补江堤,救人。
顾元戎听后想了想,拉着孔勋他们批了斗笠蓑衣,往江堤边儿去了。
“顾校尉,咱们几个水性也不好,去做什么?”孙顺奇怪地问道。
顾元戎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要出事情……”
他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蓑衣,又皱眉低声以只有他们四个听得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若是林大人那裏有什么三长两短,此次钦差队伍裏的所有人,包括咱们四个,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顾元戎这话讲的尖刻无情了些,却也难免,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顾元戎虽与林玦算得上是朋友,但因为与林玦亲近了些,顾元戎已在陈子烁处吃了好一顿羞辱教训,他在心裏其实有些抵触与林玦交心,所以这友谊总显得有些疏远,夹杂着些许私心。
而这一点林玦并没有察觉,他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以为这种疏离是正常的。
余下三人听见顾元戎的话,沈吟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这四人跟着林玦带来的手下一路往江边儿赶去,果然看见林玦站在堤岸边的凸起处,指挥着堵河堤,不时还亲自上手,他的身边便是一片汪洋惨景。
顾元戎舒了一口气,上前抱拳道:“林大人。”
林玦见了他,微微一笑,也作揖道:“顾侯爷。”
顾元戎看了看四周一片繁忙焦急,有些迟疑地问道:“林大人可需要帮忙?”
林玦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顾侯爷与几位将军的身手都不错,不知可否帮忙围堵河堤?垮的地方太多了,人手不足……若是军务要紧,顾侯爷还是先忙军务……”
“无妨,我们四个明日再走也是一样的。”顾元戎笑道,孔勋他们三个也连声称是。
林玦便拉了一个手下来,让那手下带着顾元戎一行四人到一边儿搭手帮忙,又深深作了个揖,肃容道:“多谢几位将军了。”
几人忙道哪裏哪裏。
那江堤被冲毁的地方果然不小,一直忙到黎明时分,雨小了一些,水势也才稍微小了一些。
顾元戎这边儿已将缺口堵了个七七八八,方松了一口气,就听旁边“轰——”的一声,他一转脸,就看见那江堤化作一片残骸,随着江水上古猛兽一般扑向人群,林玦碧色的袍子在顾元戎眼中一晃而过,瞬间便被泥水淹没。
他惊得楞了一楞,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周边的人也楞了一楞,片刻后,一个人忽然高声叫道:“不好啦,钦差林大人给垮塌的江堤埋住了!县令大人也被埋住了!还有十余个兄弟……快来救人啊!”
众人闻声而动,片刻后,江边的军士官差已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努力把新垮塌的地方堵上,另一部分则在想办法挖沙石泥浆,想要救人,但垮塌的江堤埋在湍急的横江水裏,万分难挖。
顾元戎也帮着去挖人,一群人挖了大半个时辰,都弄了一身雨水江水,挖了两手血迹泥泞,却只挖出来十七具尸体。那十七具尸体裏,自然包括一身泥水的林玦。
擦干凈林玦脸上的泥浆血迹之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心跳,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左脸颊上还带着一道石头划开的口子,身上也带着些伤痕,但都不致命,因为边儿上的护卫把他护在了身子底下。
他是窒息死的。
顾元戎楞楞的看了一会儿林玦的脸,心肺间一疼。
他虽对林玦有些抵触疏离,但仍与林玦算做了朋友,可见还是志同道合、彼此相惜的,眼见着这人还有一身才华没有施展,一腔抱负没有实现便如此横死,如何不觉得心痛惋惜。
奈何人死不能覆生。
无论如何,都不会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