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儿在心裏慢慢解析陈子烁的意思,林玦一边儿偷偷的斜过目光,看了陈子烁一眼。
此时此刻,他心裏含着的覆杂感情,这感情,一方面是对陈子烁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帝王气势感到的欣慰高兴;另一方面,则是一些隐隐的胆寒害怕——陈子烁今日算计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来日准备算计的是外戚世家、满朝文武权臣。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他林玦也成为陈子烁算计的对象,然后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被算计到尸骨无存,而他的心中还在感激皇恩浩荡?
林玦的心中虽然如此疑惑着,身体却已经跪在陈子烁面前,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臣林玦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恩宠与信任。”
看着眼前的地板上纷杂的倒影,他的心裏悠然而生出一种名为同情怜悯的情绪,对那个名叫顾元戎的少年的同情怜悯,对自己未来的同情怜悯。
陈子烁不知道他心裏覆杂的想法,他只是马上伸手扶起林玦,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林玦这话说的多见外。朕一直相信你不会辜负朕的信任与期待,不管你做了什么,朕都会一直相信你。”
顾元戎默默站在乌木大书案后一丈处的那扇水墨绘制的白鹤万寿琉璃屏风背后,听到此处,他低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左手。
看着看着,他便伸出右手死死的捏着这只总是能显现出他情绪大起大落变化的左手,捏到两手的指尖都变得惨白,却还是止不住那无意识的颤抖。
之前陈子烁命他到暖阁中换上练功餵招时穿的劲装,换过之后,便到屏风后面候着。谁知他竟能在屏风后,将林玦和陈子烁全部的对话都收入耳中。
不过,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想道。
莫非对于陛下的算计利用,你还心怀不甘不成?
他又质问自己。
然后他对自己说:
顾元戎啊顾元戎,你原先得以做一个被发配边关的罪臣之子、一个做粗使杂活的奴隶已是幸运,后来得蒙宜川侯与容碧长公主的恩惠,才能读书识字、演兵习武,如今陛下降下恩典,竟然让你到军中去搏一个功名,真是多大的恩惠,你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如今你竟能站在阳光底下、能站的顶天立地,你该偷笑才是!
顾元戎扯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他摁了摁自己莫名疼痛的心口,退后两步,低头站好。
屏风之外,陈子烁两手拉着林玦的双手,笑道:“好了,林玦你先回工部办差去吧。朕要带着顾元戎去见冯有昕那个狗东西去了。唔……我们如今不在一处念书,你也要经常来此处看看朕才是,朕……朕挺想你的。”
“诺。”林玦低头道。
其实林玦也知道,陈子烁对他,恐怕不止是对年幼玩伴、至交好友的好感,但是这种感情是什么,他并不愿意细想。陈子烁不说,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挣开陈子烁的双手,后退两步,行礼告退。
待出了清心阁,下了楼梯,林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再深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然后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扬长而去。
而陈子烁目送他离开之后,略略楞了一会儿,方唤道:“元戎,出来吧。”
“诺。”顾元戎忙应了一声,快步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陈子烁面前跪下道,“陛下有何吩咐?”大抵是站得久了,这一跪,他的膝盖居然有些麻。
陈子烁微微挑眉,笑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陛下,元戎不小心听见了,元戎知错。”顾元戎恭敬道。
如若从未看见陈子烁对林玦笑过,便会以为此时微笑的陈子烁已经叫笑得温柔,但是见了陈子烁对林玦那种真正温柔的微笑之后,别人才会知道,此时陈子烁的微笑充满的不过是冷漠和疏离。
他带着这种疏离而冷漠的微笑蹲下身来,轻轻环着顾元戎,伸手摸摸他的头,“乖,你没错,朕是故意让你听的。不过,朕既然让你听了,便要你一字不漏的把朕的意思记清楚了,知道吗?”
“元戎知道。”顾元戎无比冷静的感受着陈子烁充满虚伪温情的拥抱,无比冷静地回答着陈子烁的问话。
陈子烁满意地笑道:“那你记住了,今天这场比试,不许失败,日后,也最好不要有失败。朕比较喜欢有用的元戎。”
顾元戎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视线,冷冰冰地答: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