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六年子月中旬,咸安落雪。
一大清早,林含菲便命宫女搬了一把躺椅,坐在檐下赏雪。
凝光殿的大门终年落锁,门裏,只有被贬为如妃的林含菲,还有两个宫女、一个内侍,偌大的宫殿死气沈沈。
林含菲已在这裏住了两年,昔日十六岁的骄纵少女,转眼已是十九岁的翩翩佳人。刚进凝光殿时,她也曾哭过、闹过,然而她就算哭哑了嗓子、流干了泪水、拍红了两手,依旧无人理会。
于是,在这荒凉的一方天地裏,无情的岁月冲刷打磨着她的棱角,不知何时,她也能淡然地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边云卷云舒,七情六欲,似乎全都随风而去。
“娘娘,天气渐冷,娘娘还是回屋去吧,莫要染了风寒。”宫女阿媛在林含菲身边轻声说道。
林含菲笑了一下,“无妨。”
她身着一件杏色的半旧薄袄,裏面是黄栌色的加厚襦裙,挽着简单的发髻,头上没有丝毫珠翠点缀,耳朵上也没带珰,只腕间一个白玉的镯子,原是陈卉给的。宫裏念着她朱玉长公主幼女的身份,虽为冷宫后妃,但未曾像别处废妃一般克扣,但她整个人还是变得消瘦而苍白,配着那衣裳,就像秋日裏的一片落叶。
“反正就算染了风寒,又有谁会知道呢。”林含菲凉凉地笑了一下,又对阿媛轻声道。
“娘娘……”闻言,阿媛眼裏含了泪。
“哭什么?”林含菲闭了眼睛,“阿媛啊。”
“奴婢在。”阿媛轻声应道。
“这段时间宫裏好像很是热闹,是有何事?”她一直闭着眼睛,感受飞雪落在脸上,化为水滴的感觉,“你以前若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定要回来说上一说,说是叫我也一同开心开心。可如今……阿媛,陛下立了新的皇后吗?”
阿媛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娘娘……”
林含菲嗤笑道:“从来只闻新人笑,哪裏听得旧人哭。”
阿媛觉得心裏难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闭了嘴,默默地站着一旁,而林含菲睁开了眼睛,痴痴看了半刻天空,而后从躺椅上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进了内殿。
站在门槛上,林含菲冲阿媛笑道:“这美人儿一个接着一个,可见当真是个薄情郎,也不知我当初如何瞎了眼。”说着,她退后一步,狠狠砸上殿门,将阿媛锁在了年久褪色的殿门外。
“娘娘?”阿媛有些忧心,使劲推了推门,门未动,林含菲也不应。
她更急,又使了半天力气,门裏才幽幽一声道:“退下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阿媛迟疑道:“那娘娘若是有事要吩咐,记得唤奴婢。”说罢,又踌躇几步,才缓缓入了一旁的厢房,缝补衣裳去了。
殿内,青色衣衫的小内侍一手狠狠扼住林含菲的脖子,将她压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使她不能言语。他俯下身子,轻声笑道:“娘娘,您看,这就没人能救您了。”
却原来,刚才是这小内侍模仿林含菲说话的声音吩咐阿媛退下的。
这小内侍也不知藏了多久,也不知为什么想要取林含菲的性命,是那宫中的新人留不得隐患?还是有人借机生事,唯恐天下不乱?假如是有人借机生事,那么这个心狠手辣的人是谁?他想借此干什么?
疑问太多,一时半刻,谁又知道答案呢。
此时此刻,林含菲也没有心思关心此事,她双手死死掐着他的手臂,奋力挣扎着,想要逃脱生天,保住自己的小命。
她还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高墻深宫、寂寂荒地。
那小内侍却不管她猫儿爪子一样尖利的十根手指。
他将身子压在林含菲身上,随即松开林含菲的脖子,另从袖子中取出白绫三尺,手脚麻利地用那白绫勒住林含菲的脖子,慢慢收紧,一心至林含菲于死地,边收,那小内侍边道:“娘娘,要怪就怪您今生遇人不淑、所托非人吧……”
林含菲的眼裏含了泪,耳中内侍的话语还伴随着嗡嗡的声响,随着小内侍的白绫越收越紧,她掐着他臂膀的双手也随之慢慢收紧,紧到没入血肉,却在没多久后,又猛地放松。
小内侍松了手。
他伸手探了探林含菲的鼻息,而后微微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去臂上与林含菲指间的血迹,随即将那白绫高高抛上了房梁,又搬来一张小几……
……
“娘娘?娘娘?”已是午饭时分,阿媛见林含菲依旧不声不响地独自待在殿中,很有些担忧,便又去拍寝殿的门。
却半晌没有人应答。
阿媛估摸着林含菲是睡着了,因着林含菲无论天气如何,总是喜欢开着窗子睡下,阿媛怕她凉着,便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回答。阿媛想了想,咬牙试着又推了推宫门,那本应被锁上后纹丝不动的宫门被她推过几次后,居然开了。
阿媛略展了愁眉,微微含笑,低头进了寝殿,“娘娘?”
她轻唤了一声后,抬头向裏看去,却见林含菲的身子悬在一人高的屏风后,襦裙的衣角随着白绫微微前后摇晃,她的脚旁,被踢翻到一旁的小几透过屏风,投下一个乌黑的影子。
阿媛楞了好久,才哆哆嗦嗦地尖叫出一声:“啊——!救命啊!!”
……
正午已过,高未离顶着冬日的雪后暖阳站在清心阁前的臺阶上,但他人在此处,心却不在此处。
上次在安宁侯府对顾元戎说出那样一通言语后,高未离虽依旧一直腆着脸登门拜访,顾元戎待他却一直有些冷淡,再没显出一分亲近的意思。
若是冯有昕隔三差五与他同去安宁侯府的时候还好些,起码顾元戎还会说笑几句,若是他自己一个人上门,则必然是高未离自己努力维持着一个灿烂的笑脸,装作彼此关系极好一般把在宫中当值时听到的奇闻、自己平常遇到的趣事与顾元戎一一说了,然后再自己当作很好笑的呵呵哈哈笑两声,而顾元戎挂着一个疏离有礼的微笑,不时说两个“嗯”、“哦”、“原来如此”敷衍他,然后看着他笑到笑不出来。
最多也只是将桌上的茶往高未离面前推一推,笑道:“高将军讲了这么多话,渴吗?喝口茶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