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七年正月廿一,大魏纺城定寇关外,茫茫边塞,今又飘雪。
“诸将士听令,立刻回城,任何人不得继续追击维丹残兵,凡离城一裏以上者,无论原因如何,一概军法处置!”顾元戎立马与定寇关门口,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握着马刀,冲着前方冲锋陷阵的军士大声喊道。
各部各曲的屯长曲长们闻得命令,扭过头又一层层传递下去,漫漫风雪中,北地汉子雄厚洪亮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间便让每个军士听得清清楚楚。
提着马刀枪戟,杀得士气正盛的骑兵军队听到这道命令,几乎都楞了一楞,而后方才在催促下依令返回。
这数千穿着大红色戎装的大魏男儿骑马执刃,于清晨时分撕裂开漫天银白,将维丹军队派出的小股骚扰部队赶出了定寇关,正欲乘胜追击,却被主将的命令生生拦住了脚步,很受打击,脸上的表情未免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顾元戎却仿佛不为所动,他蹙着眉勒马在关门口,双眸认真地大量着入关的士兵,两骑护卫冷冷地立在他身后,一样用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一骑一骑大魏军士奔驰入关。只是顾元戎是在飞速地估算人数,护卫的眼光却是冷漠而审视的,他们仔细检查着士兵们的面容可有异常,严防细作混入。
待顾元戎细细数得人数大致无误,护卫们也为看出异处,这才打马带着自己的将军护卫进了关。
钉着硕大铜钉的定寇关关门,随即在他身后悠悠关上,隔绝出一片覆归寂静的雪地。
秦慕天本负责城墻上的射手和步兵,因先前已命城上收兵,他自己便带着亲兵闲闲地站在城墻的两级楼梯上等顾元戎回来,如今一见他徐行在军队最后,立即就迎了上去,抱拳行礼道:“将军。”
顾元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还了一礼,笑道:“秦将军有何事?”
“将军……不瞒将军,末将觉得我们这么一直死守定寇关只怕不是办法……将军请想,我们驻守此处不过十余日,维丹鞑子虽不曾举兵进犯,但大大小小的骚扰却已然有七八次,每一次又只是敷衍几下便走,明显打的是扰乱军心的主意,想让我们的将士生出大意轻敌、浮躁冒进之心。”秦慕天又行一礼,方用极为客气的声音说道。
顾元戎点头道:“这方法虽土,却往往很是管用,维丹人这一用,立竿见影。秦将军,我们之前军心就未齐,我今日看来,如今怕是更乱了。”
“末将所要说的正是此事,如今军中分为两派,一派年纪较大些的,因旧时影响,又经前些时候棉衣的事情,多觉维丹人难以战胜,天道如此,偶有侥幸,不足为据;一派年轻气盛、未曾对抗过维丹人的,因这几日的轻松取胜,一心想乘胜追击,一路打到维丹人的王庭去。”秦慕天道,“这两种想法皆不可取不说,两派这几日多生间隙,末将看在眼裏,心裏唯因此恐出大祸。”
“秦将军可有方法解决此事?”顾元戎顺势问道。
如今顾元戎升为左将军,虽因今年方满弱冠而显得太为年轻了些,却也是朝廷一大统帅了,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所以总得学着把大事交给别人去把握决定,今日询问秦慕天的意思,正是为此。
“这……末将觉得这大意轻敌一事,末将自己也好解决,临阵惧敌却难免要将军帮助,毕竟……”秦慕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毕竟末将调来纺城也不过两年,对维丹鞑子,别说大胜,连小胜也没有过几次,就打了打流寇罢了。”
顾元戎摆了摆手,笑道:“将军言重了。将军也不必自谦,我相信不要需多久,秦将军必能成为名震夷虏的名将。如今……若秦将军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多谢将军抬爱,末将并非妄自菲薄,只是事实如此,末将无力更改。”秦慕天得到承诺,拱手作谢后,笑道。
说完此事,秦慕天的面色好看了许多,但他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末将还得忤逆地说一句,我们和维丹鞑子总这么僵持着,到底不是办法,如今天寒地冻,维丹的粮草难寻,我们的粮草也难运,连人带马细算,运来一车,只怕得吃掉三车,长此以往,国库到底难以支持,若总无值得一提的胜绩,不好向朝廷交代。”
“我又何尝不知。可这般天气,若是贸然出关,便是送死,难有两全之法,待我再想想吧。”顾元戎苦笑道。
秦慕天闻言,面色深沈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拱手道:“既然如此,征战辛苦,将军先好生歇息。”
“秦将军自己也要好好休息。”顾元戎再还一礼,转过身来,翻身上马,向着军营裏去了。
……
晌午将至,荒凉的边塞已到了冬季裏一天最温暖的时候。
然而何擎裹着干凈清爽的棉衣坐在军帐裏,整个人紧紧挨着火盆,依旧冻得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