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七年四月中旬,大魏纺城威县城东正苑,晴好。
顾元戎寻着长枪破空之声,一路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裏,还未看见舞枪的人影,他已从回廊出口的楼梯畔捡起一本《孙子兵法》和一只用旧棉布条细细掺过的木炭棒,他抬头看了那在院子正中空地上舞枪的少年一会儿,轻笑一声,而后便在回廊的栏桿上坐了,翻开那旧书一目十行地看过半本。
书上已被人写了许多小字,全是对书中内容的疑问或是看法,字迹并不好看,且有些臟,大约是因为写字之人用得是削细的木炭的缘故。顾元戎捡出几页细细的将那字迹看过,又从一旁拿过那细细一根木炭,想了想,在原本的字迹边儿上慢慢写了一段段的字。
顾元戎学过的字体不少,平日裏常用的是魏碑南书,这种字体简单,没什么花式,但温雅之中带着刚硬,秀丽之中有着刀刻的劲力,人道字如其人,故而当年教习书法的师父与几个徒弟相处几日,便给顾元戎首先挑了此种字体来学。多年之后,魏碑南书也确实成为了顾元戎写得最快最好最顺的一种字。
“将军……”
顾元戎听见练习枪法的少年叫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只见杨松庭手足无措的站在阶梯前面,面上没有情绪起伏,眼神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练完了?”顾元戎笑着问道。
杨松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将军,练完了。”
顾元戎看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着说:“别紧张,过来坐着吧。”
“诺。”杨松庭将手中的长枪搁到武器架中,再回过身来,在顾元戎身边一臂远处拘谨万分地坐了,结果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廊柱上,若是遥遥看去,简直可怜巴巴的。
“噗——”顾元戎看他那副模样,便轻笑了一声,而后抿了唇道,“坐过来些,你坐那么远,我怎么和你解释这本书?”
说着,将那一本旧书微微地举起来,轻轻抖了抖。
杨松庭眼睛看着那书,牙齿咬着嘴唇,又小心地看了看顾元戎,片刻后,默默地挪了过去,才一过去,整个身子就都变成了僵的。
顾元戎颇为好笑的看他一眼,摇了摇头,翻开旧书,边翻,他边问杨松庭道:“想做将军?想打维丹?”
“是。”杨松庭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顾元戎笑着问道。
杨松庭闻言,沈默片刻,而后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报,仇。”
顾元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他将书本摆在了杨松庭面前,是被杨松庭将那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勾了出来的一页,顾元戎沈吟一下,突然指着书轻笑道:“首先我得说一件事,来,手伸过来,手掌摊开。”
看了顾元戎一眼后,杨松庭有些扭捏的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在顾元戎眼前。
“你且记着,‘几’字是这么写的。底下并不是一个‘戍’字。”说着,顾元戎捏起那只炭笔,在杨松庭手掌上写了一个“几”,而后将杨松庭的手掌推回到他面前,杨松庭涨红着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更显拘谨起来。
“你不要怕,我这样说你,是希望你能将字写好,不是挑你的毛病。”顾元戎看见杨松庭的模样,便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字是自己学着写的吧?谁教着认的呢?”
“……原先属下所在军中的火头兵无聊时教了一些,剩下的是属下自己猜着学的……”杨松庭答道。
顾元戎点点头,笑道:“你肯这般上进,已是难得,不必紧张,不会有谁笑话你的,唔,若是你愿意,日后我来继续教你如何?读书不懂的地方,不认识不会写的字,都可以来问我。我改日再送一本字帖给你,你得练字,未来的将军,可不能写一j□j刨的字。”
杨松庭颇为惊讶地抬头看了顾元戎一眼,而后慌慌忙忙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谢将军!”
“好了。”顾元戎笑道,“过来坐着,我好给你讲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对这一句话心存疑虑,想必是因为此次我们与维丹人的一战。”
杨松庭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答道:“是。”
顾元戎点了点头,手指在书页的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才轻声道:“带兵打仗所用计策谋略,往往不能与书上尽数相同。孙武先说了这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后来,他自己在实战之中,却又有‘不必伐交’的言论。古人云,兵不厌诈。两国相对,没有绝对适宜的计策,只有恰好适用的计策。若说维丹人此次赢在何处,大致就是四个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沈吟一下,继续道:“维丹人能赢,有两个原因,他们作战自来以奇袭掠夺为主,没有人先时会想到,维丹人竟能有如此好的攻城之术,这是其一。维丹人步步设下妙局,将我军引入其圈套,这是其二。”
杨松庭点了点头。
“然用兵不可只用奇谋,还是要稳扎稳打,才能进退有度,给自己留下退路。之前争强好胜,忘了这一个‘稳’字,就是今日我坐在这裏的原因。我会记住这个教训,而你若想做个将军,最好也要记住。”顾元戎缓缓说道,“先人说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你读了兵法,再读史书,会明白许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