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不安全的地方才需要用安全来打广告,”吕瑞观察着茶水,“这个地方有必要拿安全性出来说事儿吗?再说曲水流觞最后不也被你们抄了吗?”
李原笑了笑:“我记得你当时判了死缓吧,最后一共待了多少年?”
“整整十年。”吕瑞往后一靠,盘起二郎腿,“这十年倒是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哦?说说看?”李原也不急着喝茶,现在他正努力地把话题往吕瑞身上引。
“很多事,嗯,很多事。”吕瑞喃喃地念叨了两句,忽然坐正,二郎腿也放下了,“韩明艷现在还好吧?”
“还好,还好。”李原心裏暗觉不妙,这话题虽然转得生硬,却也让他猝不及防。
“她那个小丫头呢?”吕瑞想了想,似乎在计算什么,“该上中学了吧?”
“是啊……”李原对他称呼玲儿的方式很反感,但又不想把这种反感直白地表露出来,只好忍着气含糊应对。
“她们好就好。”吕瑞抓了抓头发,“我算是把她们一家给坑惨了。”
“关于她们的事情,你想明白了吗?”李原摸了摸茶杯,觉得还是有些烫手,便没端。
“想明白了吗?我不知道。”吕瑞摇摇头,“如果现在韩明艷就坐在您这个位子上,我完全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实话,我能想明白我和您之间的事情,但始终也想不明白该怎么去面对她。”
“你可以不去面对她,她现在和自己的女儿活得好好的,不需要那些无谓的烦恼。”李原有些冷酷地说道。
“是啊,无谓的烦恼,这个总结真好。”吕瑞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刚想放回衣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前两次身上都没有多余的雪茄,今天正好有一支,送给您吧。”
李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现在完全戒烟了。”
“怎么呢?”吕瑞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雪茄放在桌上。
“这裏,”李原指指自己的喉咙,“老是不舒服,大夫让我彻底戒烟。”
“其实我也不记得您抽烟,不过我觉得你们干刑警的,基本上就没有不抽烟的。”
“我很少抽,以前办案子的过程中,偶尔会抽一点儿。”李原看看那支雪茄,“年轻的时候还是需要一点点刺激,到现在这把年纪,有没有那点儿刺激已经无所谓了。”
“还是送给您吧。”吕瑞把雪茄往前推了推,“您现在收根雪茄,应该不会惊动纪委吧。”
他这么说,李原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接过雪茄,看了看,便塞进了衣兜,然后礼节性地说了声谢谢。
吕瑞笑了笑,往后一靠,胳膊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说实话,李警官,我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再跟您见面……”他似乎准备开始叙旧了。
外面忽然变得乱糟糟的,吕瑞的叙旧也进行不下去了,这倒让李原心裏松了口气。李原仔细听了听,听出这阵骚乱是从大堂传过来的。仔细听听,有人在争吵什么,口音很重,听得不是很明白。李原回头看了看吕瑞,却发现吕瑞也在看他。李原皱了皱眉毛,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他计划借着看热闹这个由头,躲开吕瑞的絮叨。于是,李原走到外面,吕瑞也跟了出来,一口没喝的单枞就那么被扔在原地。
走到外面,也看明白了,大堂裏站了十来个人。站在核心的是早上看见的那三个吃相粗鄙的男人,以及梅笑颜和保安小武。五个人你一嘴我一嘴,正吵吵得凶。梅笑颜满脸怒容,小武愁得都要哭了,那三个人身边放着大包小包,还有两个行李卷,咋咋唬唬的,似乎理直气壮。李原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五个人说的是同一种方言。关志威和华俊骢站在他们的外围,一个背着手,一个叉着腰,似乎是准备劝解,又像是在看热闹。前臺的两个姑娘和另外几个保安,站在第三层,似乎也在观望。
李原和吕瑞隔着两层人,大概听明白了他们的方言,原来这几个人没地方住,想让梅笑颜安排住处。梅笑颜却不肯,只想把他们打发回去,至于小武为什么会夹在中间,却完全搞不明白——那四个人争吵的时候没人提到他,他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哭丧个脸,挡在中间。
“吵什么呀?”吕瑞等了一会儿才大声说道,这一嗓子带出了当年总经理的气势。
这一声倒也确实有效,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喧哗,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们吵什么呀?”吕瑞的口气听上去缓和了些,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分开众人,走上前去了,但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你是……”没有胡子的年长者小心翼翼地问,李原听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地说普通话。
“你们不要在这裏吵。”吕瑞摆摆手,还是没动地方,“成何体统。”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来,来,你们跟我来。”吕瑞说完,转身就往咖啡厅裏走,这倒让李原大感意外。他还以为,吕瑞说完那两句话,接下来就要把这几个人给轰出去呢。
三个男人又对视了一眼,便跟了上去。梅笑颜和小武也赶快跟上去,关志威和华俊骢给他们让开一条路,随后成了跟过去的第三波,那些保安和前臺见这几个人离开,也就一哄而散,剩下李原留在原地。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便也跟过去了。
吕瑞又回到了原来那张茶桌上,那三个男人在另外四张椅子上坐下,梅笑颜和小武站在桌子两旁,关志威和华俊骢拖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得稍远些。吕瑞把自己那杯茶一口喝掉,又续上一杯,然后让服务员又拿了两个茶杯,斟满茶,连同李原那杯茶分给了那三个人。
这茶倒也算是没浪费。李原想着,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坐下,服务员拿着茶水单走过来,刚想开口说什么,被他挥挥手打发走了。
那三个人看看吕瑞,又看看关志威和华俊骢,有点儿手足无措。吕瑞从口袋裏摸出一包中华烟,从裏面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把烟放回烟盒,又把烟盒放回口袋,用手一指:“喝吧。”
那三个人刚才眼巴巴地盯着吕瑞的烟盒从拿出到放回,脸上的期待最终变成了失望,此时听到吕瑞让他们喝茶,这才端起小茶杯,同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一起看着吕瑞,看他能说些什么。
“说起来,”吕瑞给三个人斟上已经半温的茶水,“你们是干什么的?早上就看见你们在这儿吃饭,现在又在这儿吵吵,你们想干什么?”他的语气颇有威严,和刚才面对李原时完全不同。
三个人的嘴动了动,那个年轻人先开了口:“我们来找她。”他的普通话比两个老的要好一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梅笑颜,梅笑颜紧皱着眉头,身子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们找她,找她干什么?”吕瑞虎着脸,瞪起眼睛,摆出一副审犯人的架势,李原觉得他多年前对这种表情应该是非常熟悉,以至于自己都能运用自如了。
“找她回去……”
“我不回去!”梅笑颜忽然愤怒地打断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紧捏着拳头,似乎随时准备和面前这几个人拼命。
几个人都楞了一下,那个年轻人被梅笑颜突入其来的抗议也惊得张了张嘴,没说出下面的话来。过了一会儿,那个脸刮得干干凈凈的老者才慢吞吞地说:“几位领导,你看,是这,她”,他指了指梅笑颜,“是他的娃娃,他的妹子。”第一个“他”指的是那个胡子拉碴的老者,第二个“他”自然指的是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