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几步,关志威忽然说道:“徐大哥,你下得倒挺严密。攻守结合,不一般,应该跟高手学过吧。”
“啥跟高手学过,就是上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喜欢下棋,跟他学了一段。”徐连锁倒是非常谦虚。
“厉害,厉害,我就说看你戴个眼镜,像是个文化人嘛。”
“文化说不上,也就上到高中,后来家裏就不让上了。”
“怎么不让上了呢?”
“我爹说学费太高,家裏吃饭的人又多,让不上学了回家帮忙。”
“那高中毕业了吗?”
“没呢嘛。”
“可惜,可惜,你这要是一直上下去,说不定能参加高考,上个大学。”
“嗨,不提了,不提了,提一次悔一次。”
“徐大哥,你家几个娃娃?”
“这个,嘿嘿,”徐连锁抬头看看关志威,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八个。”
“厉害呀。”关志威似乎有点儿惊讶,“你没上成大学,这几个娃娃应该能上吧。”
“上啥大学嘛。”徐连锁连连摆手,“这个老大,游手好闲,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初中都毕不了业。这个老二,小燕儿,老早就从家裏跑出来了,我们找了好久,这不现在才找到。搞得我现在也生气了,上啥学嘛,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在家待着算球。”
“这样啊。”关志威看看他,“娃娃们都不上学也不行啊,以后靠什么生活啊。”
“种地呗,怕啥,饿不死就行了。再说,”徐连锁忽然兴奋起来,“你不知道,我家这个老大还有点儿才呢。拿个手机天天拍,拍了就往网上发,看的人越来越多,说靠这个还能挣钱呢。”
“这样也能挣钱?”关志威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现在是没挣什么钱,不过老大说,只要继续做下去,肯定能赚钱,吶,你看。”徐爱锁一边说一边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给关志威看。
关志威看了两眼,虚情假意地讚嘆了两句:“你们到这儿来之后没拍过这种东西吧。”
“那应该还没拍,老大还没发呢。”
“嗯,你千万别拍。”
“咋呢?”徐连锁看着关志威,一头雾水。
“你要拍完发出去,说不好梅经理会不会生气,生气就麻烦了。”
“对哟,我得跟那娃娃说一声,别冒冒失失的。”徐连锁这么说着,却并没什么实际行动。
“徐大哥,你说小燕儿,就是梅经理吧?”
“对,她的名就叫小燕儿,她现在叫什么名我不管,反正,我们就叫她小燕儿。”
“那你姓徐,她为什么姓梅呢?”
“那是她妈姓梅,她本来叫徐小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名字改了。”
“那改名字不得拿户口本吗?”
“是啊,我也奇怪,这回回家,我得看看户口本上是怎么写的,看看是不是这娃娃偷户口本出去改名字来。”
“梅经理她妈现在还好?”
“死啦。”徐连锁说得轻飘飘的,“去年八月份死的,想这娃娃想死的。”
“那你这还有六个娃娃就留在家裏,谁照顾啊?”
“老三照顾,反正也长大了,也该干点儿活儿了。再说,这次出来,村长也交代村委会的,按时送米送菜,饿不着他们。”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一边聊着,一边下棋。李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偷听似乎也不太光彩,便离开这裏,躲进了图书室。其实他也没什么书想看,只不过这裏靠近电梯口,从棋牌室和臺球室出来上电梯都得从从此经过而已。
李原随便挑了本小说,翻开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找了一本,仍然觉得无聊。他把书往旁边一丢,踱到外面,往臺球室和棋牌室的方向又看了两眼。臺球还在砰砰地碰撞,棋牌室的门也开着,想来裏面的对弈还没结束。李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做这些无谓的窥视,也不知是想探究什么。他想到这儿,又看了看那本被他扔到一边的小说,一时觉得自己比那本书还无聊。他想了想,决定放弃据守图书室,转而下了楼。
一楼除了两个前臺和门口的小武之外,再无别人,梅笑颜也没有出来。李原有点儿疑惑,也有点儿失落,想了想,坐在了沙发上开始发呆。两个前臺也看见了他,互相对视了一下,嘀咕几句,一个小姑娘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李先生,您喝水。”
李原接过来,道了谢,端起纸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杯,又看了看门口,小武一直脸朝门外,没有转过身来。李原想了想,放下杯子,走了过去,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小武似乎吓了一跳,连忙回事:“李先生,您有事吗?”
“没什么事。”李原笑笑,“听说你跟梅经理是老乡,还是那位丰村长的侄子?”
“是……”小武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们搞成这样,你夹在中间也不好受啊。”李原一边说,一边嘆了口气,这办法他以前百试不爽。
“是啊……”小武又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个样子?”李原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这我也不知道……”小武只是苦着脸,却不像是要哭的样子。
“你夹在中间也为难。”李原拍了拍小武的肩头,他知道,现在不能急于追问。
“可不是嘛……”小武似乎除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哀嘆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说起来,你来了多久了?”
“半年多吧。”小武终于舒缓了一些。
“哦,来的时间不长啊,现在工作可不好找。”
“可不是嘛。”小武哭丧着脸。
“尤其这三年,难啊。”李原看看他,“你都干过什么工作?”
“保安、进工厂、送外卖,都干过,都干不长,都没赚上钱。”
“是啊。”李原心裏稍感安慰,不管怎么,他总算说出点儿有意义的东西来。
“太难了。”小武看样子再说下去就要哭了。
“你这份工作,自己找的?”
“那倒不是,梅姐介绍的。”
“哦,你找她帮你介绍工作了?”
“那倒没有,我以前也不知道怎么找她。是有一次给她送外卖,才遇上她的。”
“那还是挺巧了,那会儿你送外卖应该挺赚钱吧。”
“赚啥钱啊,刚开始送,就被关了半个月,等放出来一看,车子电瓶被人偷了。”
“这么惨啊。”李原感嘆着小武的不易,心裏估计自己快撬开他的嘴巴了。
“可不是,真是没活路了,我才找的梅姐。”
“这么说梅姐可帮你的大忙了。”
“她是救了我的命啊!”小武的眼睛裏充满了感激。
“嗯,那是,那是。”李原附和着。
“梅姐是好人。”小武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捂着眼睛开始抽泣。
“嗯,嗯,好人。”李原见他哭起来,倒觉得有点儿后悔。
“好人。”小武只重覆了一遍这两个字,就接着哭了。
“那,”李原想了想,“那还真是个好人。”
“我对不起她。”小武又哭起来了,哭得呜呜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怎么对不起她了?”李原赶紧抓住机会追问了一句,然而小武却只顾哭,一个字也不肯说了,而前臺那两个小姑娘,也不住的往这边探头探脑的,这倒弄得李原特别尴尬。
还是干自己的事吧,这又不是自己的麻烦。吕瑞他们三个可能想在这裏面待到死的那天,自己可不用,再说,真要出什么事儿,岂不正好是不用在这儿住下去的借口。李原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心情开朗。他随即便去看电影了,这次看的是《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