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想,反正也没事儿干,不如下楼看看书吧。此时他的心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虽然他也有点儿不愿意在活动室会遇到吕瑞、华俊骢、关志威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或者两个人,甚至是同时遇到他们三个,不过自己只要拿本书,应该就能把他们拒之千裏了吧。
华俊骢和关志威又在下棋,吕瑞却不在二楼。李原的心裏稍微稳当了些,他在阅览室看着书架,又陷入了选择困难。书架上的书倒是琳琅满目,但他一直就没什么看书的习惯,也不知道怎么挑一本书来看。书架上倒是有不少法律书籍,尤其刑法学的书籍不少,也许这是为吕瑞他们专门预备的,李原可不想看,他已经退了,不想再跟刑法有任何瓜葛了。有不少侦探小说,李原一看书名就大摇其头,这些都太能瞎编了,根本没法看。科幻小说也不少,不过他觉得,就凭自己的脑子应该看不懂这些。至于古典名着,他年轻的时候也看过四大名着,四大名着之外的,要么看不懂,要么没必要看。李原挑来拣去,又抽出了一本《退休生活》杂志,翻了翻,裏面说的养花养鸟唱京剧,他一样也不感兴趣。
要是有个死人就好了。李原的脑子裏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可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反而被这个念头吸引,开始在脑海裏构建这个场景:如果真有这么个死者,这个人既不是吕瑞、关志威和华俊骢,也不是梅笑颜、小武、医生、护士和其他那些工作人员,就是一个从来没出现过,谁都不认识的人,就那么躺在面前的地板上,穿着一件这个天气常见的羽绒服。穿羽绒服,就说明这人刚进来没多久,或者是在外面被杀害之后转移到这裏来的。李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随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这裏是二楼,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李原旋即陷入沈思,没多大一会儿,沈思又变成了茫然。
“李警官。”有人忽然在他的肩头猛拍了一掌。
李原“嗯”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看,是吕瑞。他“哦”了一声,迷茫了片刻,才稍微回过点儿神来。
“什么书这么好看?”吕瑞好奇地凑过来,一边看一边念,“中老年朋友们在退休之后,练习合唱,既可以陶冶情操,提高艺术修养,还可以锻炼身体,扩大社交圈子,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就像……”他没再往下念,而是伸过手来,扒拉了两下,“您想学唱歌?”
“不学。”李原摇了摇头,眼睛裏毫无光彩。
吕瑞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李原也没打算再说什么,屋裏居然就那么冷场了。过了片刻,李原站起来,把那本杂志往书架上随便一放,说了声“困了”,同时还伸了个懒腰,想借此证明自己是真困了。他转过身来,吕瑞也就往旁边一闪,让出了一条路。李原径自走了出去,没看吕瑞,吕瑞也没再说什么。
走到电梯口,李原才清醒了一点儿,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既然是困了,那就应该回房间睡觉。可一想到回房间,他就觉得心烦,他不喜欢一个人在房间裏的感觉,但又不知道该去哪儿,事实上,他去哪儿都会心烦。他忽然想起之前医生说的话,病好之后会出现反应变迟钝,脾气变暴躁的情况,都是正常现象,註意控制情绪,规律作息,多休息,多喝水,多运动,慢慢可以恢覆。李原摇摇头,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把这些全做到实在是太难了。
他正为自己身体状况伤神的时候,电梯门忽然开了,关志威在裏面正准备走出来,看见他忽然楞了一下:“李警官,你在这儿呢?”
“哦,是啊。”李原含糊地答应一声,和关志威一错身,一个走出来,一个走进去,恰好换了个位置。
“您这是……”关志威看着他,似乎对自己的措辞有点儿拿不准。
“回去。”李原简单地说了这么两个字,电梯门便关上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按楼层按键。好在他这次反应还算及时,电梯把他送回了四楼。进了屋,李原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床上——他不困,只是想躺着。
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李原觉得心情似乎没刚才那么糟了,同时兜裏的手机硌到了他的腰,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电子产品。他摸出手机,这才发现上面居然还有一条五分钟之前发过来的短信,发短信的是一个106开头的号码:“您的医疗咨询要求已经收到,您可在收到短信之内的三个小时内到医务室向医生咨询,逾期可以重新提出要求,或直接与医务室联系。【茂康mk】”
李原挠了挠头,想起了刚才在前臺自己好像确实说过要问问体检报告的事情,不过当时想问什么,他已经忘了。不过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要不就去医务室转转吧,没准去了就想起来了。
他站起身,在屋裏略加搜寻,便找到了之前被他放在茶几上的体检报告。他把报告迭吧迭吧塞进衣服口袋裏,然后进卫生间,照了照镜子,洗了把脸,又梳了梳头发,确保自己看上去别太邋遢,这才出了门。
李原一到五楼,玻璃门裏的前臺就特别热情地站起来,给他开了门:“您来了,您跟我来。”说完也不等李原说什么便把他带进了诊室。
诊室裏坐着那位慈眉善目的王大夫,一见李原进来就指着旁边的圆凳示意他:“您来了,快请坐。”
李原只好在圆凳上坐下,前臺小姑娘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王大夫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原:“怎么样,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也没什么问题……”李原摸了摸后脑勺,开始斟酌怎么往下编。
“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王大夫一脸同情,“已经到这个岁数,那方面也不用太勉强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原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我是说,我最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最近经常有点儿不太舒服……”
“您这个不舒服,具体是什么表现呢?”王大夫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精神不好,食欲不振,晚上有时候还失眠,半宿睡不着。”李原开始半蒙半实话地编。
“哦,我看过你的病历……”王大夫往后一靠。
“你看过我的病历?”李原忽然瞪圆了眼睛,也顾不上害臊了,“在哪儿看的?”
“电脑上,联网的。”王大夫指了指桌上的显示器,“我看过,这算正常情况,没办法。一来是多少会有点儿后遗癥,二来呢,你也到这个岁数了,差不多该进入更年期了。”
“那怎么办呢?”李原不太相信大夫所谓联网的理由,不过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他知道纠结也没用。
“放平心态,培养几个爱好,多喝热水,早点睡,也就是一般的养生建议。”王大夫往后一靠,“其实我也没什么太新鲜的,不过这些确实管用,不管是针对更年期,还是针对月经期。”
李原看了看王大夫,犹豫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王大夫,您看,能不能让我住两天院……”
王大夫看看他,似乎倒并不意外:“那倒没必要,你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不需要住院。”
“我是想住两天院,做个详细检查。”
王大夫翻了翻他的体检报告,似乎想证明自己不是信口开河:“你的指标都还算正常,再说,你的体检已经很全面了,住院也不会做更多的检查了,最多是把有些项目再重新做一遍,比方说血常规什么的,你想再抽一遍血吗?”
李原一时语塞,他确实不想再抽一遍血,不过他也确实很想住两天院。他又想了想:“大夫,你就给我让我住两天院,就当让我安安心。”
王大夫笑了起来:“这又何必呢?最近的医院离这儿十几公裏,条件比这儿可差多了,你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找罪受吗?”
“我不去那么远,”李原摇摇头,“就在这儿住两天不行吗?”
王大夫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摸摸自己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李原的脸,随即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不可能。”
“为什么不行呢?”李原往前凑了凑,也开始端详王大夫的脸。
“这种事你不用想。”王大夫摇摇头,闭上眼睛,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
“咱们这儿不是有病房吗?住两天也没什么吧,大不了加点儿钱呗。”李原有些挑衅地说道。
“加钱也不行。”王大夫闭着眼睛摇了摇头,顿了顿,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别想了,回去歇着吧,你没什么事儿,反正我是不会给你开住院的。”说完,他把李原的体检报告往前一推,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李原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拿过体检报告,打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看了看王大夫:“这么说,我是住不成院了?”其实他心裏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不过最后还是要确认这么一下。
“住不成。”王大夫闭着眼又摇了摇头,不过这回他没再说什么。
“住不成就住不成吧。”李原合上报告,眼见王大夫是不肯再开金口,他也就不再废话,反正他也不是真想住这裏的病房。
李原走出诊室,回手帮王大夫带上房门,扭头看了看那道分隔楼层的玻璃门,又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裏好像没有摄像头。